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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仲冬,正是江南寒意料峭的时节。

这一日,金陵城头薄暮冥冥,阴云低垂如铅,天际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却不见雨点落下。

此刻城头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身着漆黑铁甲的兵士。那铠甲在阴晦天色下泛着幽幽冷光,甲片编织得细密非常,竟是江南制造总局新出的“鱼鳞细铠”。

兵士个个腰佩三尺长刀,刀鞘以熟牛皮制成,上用朱漆绘着蟠龙纹样;头戴的乃是乌犍笠盔,盔顶插着一簇猩红缨子,在风中猎猎飘动。

这些军汉个个身高七尺以上,面庞被江风吹得微红,却都挺直腰杆,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城外江面,端的是一派精锐气象。

便在此时,从城楼方向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身量较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着一袭暗红色织金锦袍,外罩玄色貂皮大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高高隆起的小腹,那锦袍在腹前用一条犀角玉带松松系着,却丝毫不显笨拙。

这女子行路时步履如风,大氅下摆翻飞,露出一双穿着鹿皮长靴的腿,那腿笔直修长,虽因有孕在身略见丰腴,却依旧能看出昔年纵马驰骋的矫健风姿。

她面上不施脂粉,一头青丝绾作男子般的发髻,以一根赤金蟠龙簪固定,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更添几分飒爽英气。

这般容貌,这般气度,恰似那冬日里傲雪凌霜的山茶花,艳丽非常却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正是大华第一女将军、如今执掌新设乌牯卫的杨渝。

“少夫人!少夫人且慢些走!”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妪跟在杨渝身后,气喘吁吁地想要搀扶,手伸到半空却又迟疑地缩了回来。

这老妪身着藏青色棉袄,外罩一件枣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额上虽已有了皱纹,但双目依然炯炯有神。

她看着杨渝那如履平地的步伐,急得额上冒汗:“这眼瞅着就要落雨了,您这临盆就在这几日,怎么还往城头上跑?这要是有个闪失,老身如何向王妃交代?”

杨渝闻言驻足,回头望了卫婆婆一眼,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卫婆婆,你说你跟来做什么?我不过是例行巡查,看完便回去了。”

说话间,正遇上一队巡城士兵经过,那些军汉见了她,齐刷刷立定行军礼,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相碰发出铿锵之声。

杨渝神色一肃,郑重回以军礼。

卫婆婆急得直跺脚:“我能不来吗?老身是受了王妃亲命,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您。您瞧瞧这天色,阴得能拧出水来,若是淋了雨受了寒,那可怎么是好?”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鎏金手炉,硬塞到杨渝手中,“快暖暖手,这江风最是伤人。”

杨渝接过手炉,触手温润,知是上好的紫铜所制,内里燃着银霜炭,不由得摇头苦笑。

这位卫婆婆,昔年也是随老梁王南征北战的巾帼英雄,如今年纪渐长,将一腔豪情都化作了对晚辈的关怀。

王妃将这卫婆婆派来“照看”自己,当真是煞费苦心。这卫婆婆可不是寻常仆妇,乃是前梁宫里出来的女医,曾为杨炯接生,又随谢南行军多年,医道武功俱佳,有她守着,当真是铜墙铁壁一般。

“罢了,听您的便是。”杨渝语气放缓,“待我巡查完这最后一段城墙,即刻回府。”

卫婆婆这才稍展愁眉,却仍亦步亦趋地跟在杨渝身侧,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会有危险冒出。

杨渝不再多言,继续沿城墙缓步而行。

她走得虽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极稳,腰背挺直如松,全然不似寻常孕妇那般小心翼翼。

没走几步,前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一个年约五十的将领快步而来。

此人身材魁梧如铁塔,一身玄甲擦得锃亮,行走间甲叶相碰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他生得方面阔口,浓眉如戟,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颔下蓄着短髯,根根如钢针般直立。

最醒目的是他左颊上一道寸许长的疤痕,从眉梢斜划至颧骨,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来者至杨渝身前五步处立定,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方圆,参见将军!”

杨渝微微颔首,继续向前走着,方圆便跟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这是军中规矩,既显尊卑,又不妨碍禀报事宜。

“从长安调来金陵统领乌牯卫,可还习惯?”杨渝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方圆沉声应道:“回将军!乌牯卫现招募三千人,已成一营之数。末将前日到任,便在军中设下擂台,与各队好手较技,连胜二十七场,现下无人不服。”

“听说了。”杨渝唇角微扬,“据说有几个刺头被你打断了骨头,至今还在医务营躺着养伤?”

方圆面色一肃,抱拳道:“将军明鉴!这些兵士皆是自江南各府募的新兵,虽身量都是上上之选,但多数未曾经历战阵,身上还带着些文弱书生气。

比之将军昔日所领的神符卫,实在差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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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将军信得过末将,委以此任,末将自当竭尽全力,将这些‘牯牛’练成真正的‘乌犍’!

否则将来拉出去,让人笑作‘病牛卫’,岂不是丢尽了将军颜面,也辜负了朝廷期许?”

“好一个‘病牛卫’!”杨渝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越爽利,在阴沉的城头上荡开,连带着周围肃杀的气氛都松快了几分,“你倒是有志气。这乌牯卫是为防江南再生变乱而设,朝中那些文官多有非议,兵部只批了三营编制,满额不过九千人。你既立此志,我便给你透个底。”

杨渝停下脚步,转身正视方圆,一字一句道:“这三营九千人,我三个月内给你募齐。要钱,管够;要甲胄兵器,不限量;要粮草马匹,自去找飞龙监领。

但有一桩,真到了要用你们的时候,这九千人必须能当九万人使!你可能做到?”

方圆眼中精光暴涨,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震城砖:“末将愿立军令状!一年之内,必让乌牯卫九千儿郎个个如出柙猛虎,人人似下山凶犍!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起来。”杨渝虚扶一手,语气转为温和,“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当年在神符卫,你以队正之职,带着五十人守住野狼隘口三日,让辽兵五千铁骑不得寸进。这份胆识,这份能耐,放眼全军也不多见。”

方圆起身,虎目竟有些微红:“将军还记得……”

“如何不记得?”杨渝轻叹一声,“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场仗的细节,我都刻在心里。”她顿了顿,忽又展颜笑道,“对了,过几日记得来府上吃红鸡蛋。”

方圆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那道疤痕都因激动而微微发红。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竟有些发颤:“末将……末将定如期而至,讨个天大的喜气!恭贺将军,恭贺燕王殿下!”

杨渝点点头,又勉励几句,便示意他退下。

方圆再施一礼,这才转身大步离去,那步伐虎虎生风,连带着披风都鼓荡起来。

待方圆走远,杨渝抬头望了望天色。

阴云愈厚,已有零星雨点飘落,打在脸上冰凉。她正要吩咐回府,却见城墙另一头,一个身着绛红劲装的女子匆匆而来。

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干练之气,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雁翎刀,行走时脚步轻捷如猫,正是杨渝麾下亲卫统领、摘星处出身的绛桃春。

绛桃春至杨渝身前,先是对卫婆婆点了点头,随即附在杨渝耳边,低语数句。

她声音极轻,连站在近处的卫婆婆都听不真切,只见杨渝的眉头渐渐蹙起,面色也沉凝下来。

待绛桃春说完,杨渝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叫他上来吧。”

绛桃春拱手领命,匆匆而去。

卫婆婆欲言又止,但见杨渝神色,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将伞撑得更稳了些。

不多时,绛桃春引着一人自台阶上来。

来人是个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身着一袭深青色锦绣长袍,外罩墨狐裘披风,腰间悬着金鱼袋,应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方能佩戴。

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面容,虽五官端正,眉眼与杨渝有五六分相似,本该是少年俊朗的年纪,额上却已有了浅浅的纹路,鬓角处竟已夹杂了几茎白发。

他身量颇高,肩宽背厚,看得出是习武之人,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愁绪,整个人好似秋日里被霜打过的青竹,虽挺立着,却已失了生机。

正是杨渝一母同胞的亲弟,当朝兵部尚书,天波府如今名义上的家主——杨朗。

杨朗登上城头,先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杨渝几眼。

见她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甚至因怀孕之故,原本刚毅的轮廓柔和了些,竟似比在长安时还年轻了几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上前两步,拱手施礼,声音有些沙哑:“姐姐安好。”

杨渝摆摆手,对卫婆婆和绛桃春道:“你们先退下,我与尚书大人说几句话。”

卫婆婆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杨朗一眼,终究还是随着绛桃春退到十步开外,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杨渝也不言语,径自走向城墙垛口,凭栏远眺。

金陵城尽收眼底,屋舍鳞次栉比,街巷纵横如棋盘,此刻已是黄昏时分,城中渐次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恍如天上星河倒泻人间。

“你怎么来了?”杨渝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杨朗站在她身后半步,望着姐姐挺直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奉旨来送乌牯卫的兵册、文书、签押印信和将牌。”

“兵部的事……很多吗?”杨渝问得随意,但话中深意,姐弟二人都心知肚明。

她是在问,你才二十出头,何至于沧桑至此?

杨朗沉默片刻,方涩声道:“还行,多是文书往来,案牍劳形。”

细雨渐渐密了,如牛毛,如花针,斜斜地织成一张网,将整座金陵城笼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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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渝轻叹一声,终是转过身来,正视着自己这唯一的胞弟。

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虽身形未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却已黯淡了。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杨朗才十岁,第一次偷穿父亲的铠甲,跑到演武场上耍枪,被她抓个正着。

那时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阿姐,我将来一定要当大将军,比你还厉害!”

如今不过十几年光景,言犹在耳,人已非昨。

杨渝素来外刚内柔,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最软的那处被触动了。

她放柔了声音,问道:“听说……陛下将青龙卫收回了?”

“嗯。”杨朗点点头,目光投向迷蒙的江面,“每日在兵部文书中磋磨,青龙卫早就被陛下安插满了她的人。与其等她开口讨要,倒不如我主动献上,还能留些体面。”

“你倒是大方。”杨渝语气复杂。

杨朗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不大方又能如何?天波府一夜之间,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母亲心脉受损,太医说寿数不过三年。

这般境地,谁还能顶门立户?

陛下给了我那未出生的孩儿一个县侯爵位,已是格外开恩。至少……至少神策卫还在,不是吗?”

他说的是“还在”,而不是“还在我手中”。

杨渝听出了其中的差别,一时无言。

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良久,杨朗忽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姐姐,天波府能有这般结局,已是最好的了。至少你我还活着,母亲也还在,不是吗?”

“你若早看得这般开,何至于早生白发?”杨渝忍不住出言教训,话一出口又觉太过严厉,语气缓了缓,“我不是怪你,只是……”

“我明白。”杨朗打断她,神色平静得让人心疼,“姐姐是心疼我。但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败了便是败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杨渝摇摇头,伸手接了几点雨丝,看着它们在掌心化作晶莹:“当你知道结局,过程很重要。当你不知道结局,结局很重要。当你不在乎结局,当下最重要。”

“是呢。”杨朗扯了扯嘴角,“姐姐还是那般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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