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重金求子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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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倒吸一口凉气,六岁便能读这么多书,莫说是个女孩,便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也未必有这般学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论语·公冶长篇》第五,孔夫子评价子贱的那句话,你可记得?”
林幼玉眼睛一亮,脱口便道:“‘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杨炯又问:“那评价子路呢?”
“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宰予昼寝那一章呢?”
林幼玉抿嘴一笑,摇头晃脑地背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杨炯又问了几处,林幼玉无一不是对答如流,不但原文背得一字不差,连那注释都能说个大概。
杨炯越问越惊,林幼玉越答越得意,到最后,杨炯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只能摇头感叹:“了不得,了不得,你这个小脑袋瓜,到底装了多少书进去?”
林幼玉听他夸自己,心里高兴,可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去,小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嘀咕道:“可是……我不是男孩,爹爹说我再大些就不能去私塾了,也不能去考功名,读再多书也没什么用……”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低不可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一只羽翼初丰的雏鸟,想要飞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杨炯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掌覆在她软软的头发上,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像是抚过一只小小的绒球。
“幼玉,”杨炯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记住,没有必要将你懂的东西都说给每一个人听。人们通常不喜欢身边有人比自己懂得更多,因为那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愚昧、无知,他们会恼羞成怒。人就是这样,改变自己很难,嫉妒别人却很容易。”
林幼玉抬起头,一双眼睛认真地盯着他,像是在听什么了不得的道理一般,连呼吸都重了几分:“那我……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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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耸耸肩,笑得云淡风轻:“要么,你用他们的语言说话,藏起自己的聪明,跟他们一起变笨;要么……你就改变自己生活的环境,去到那些不会因为你的聪明而嫉妒你的人群中去。”
“改变环境?”林幼玉小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又苦恼道,“可怎么改变呢?我是女孩呀,又不能出去做官,又不能到处跑……”
杨炯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道:“你不说,谁又知道呢?”
林幼玉一愣,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在琢磨这句话里的意思。
杨炯却不再多说,将修好的鱼灯递到她面前。
林幼玉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盏原本摔烂的鲤鱼灯,此刻竟比原先还要精巧几分。破洞处补上了一块薄纱,那纱薄如蝉翼,透出里头暖暖的烛光,竟比原来的红纱还要好看。
折断的提杆换成了细铜丝的平衡架,轻巧而结实,提杆上系着一条长长的丝绦,丝绦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银铃,在风里叮叮当当的,清脆悦耳。
杨炯站起身来,抬手轻轻一摇那丝绦,鱼身便悠悠摆尾,左右飘游,丝绦在风中荡漾,那鲤鱼便像是在空气里游动起来,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活灵活现,竟像是真的活了一般。
林幼玉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在风中游动的鲤鱼灯,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里满是惊喜和不可思议:“它……它飞起来了!”
杨炯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大笑起来,弯下腰,将鱼灯的提杆塞进林幼玉的小手里,笑道:“傻丫头,《庄子》还没读吧!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便可抟扶摇而上。鱼本就该乘风而游,又岂能被困在这方寸池水里?”
林幼玉接过鱼灯,小心翼翼地提着,那鱼灯在她手中轻轻摆尾,烛光透过红纱,在暮色里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她抬头看看灯,又低头看看杨炯,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又甜又软的笑容来,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雪水,清澈见底。
杨炯看着她那笑容,心里头暖意浓浓,便伸出手去,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小手:“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幼玉乖乖地点点头,一手提着鱼灯,一手被他牵着,两人并肩走进了暮色里。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可长安城里的灯火却越发明亮了。满街的花灯次第亮起,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交相辉映,将整条大街照得如同白昼。
林幼玉走在杨炯身边,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那小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小声说道:“大哥哥,它比以前还好看。”
杨炯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盏在风中轻轻摆尾的鲤鱼灯,轻声道:“摔坏了也没关系。有些东西,碎过一次,修好了,反而会比原先更灵巧。”
林幼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盏灯,鱼灯在她手中轻轻晃动,烛光透过红纱,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西边的天际只剩下一线淡淡的橘色。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走在西园大街上。
高的那个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锦绣长袍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矮的那个小小的,白白的,梳着双丫髻,手里提着一盏红彤彤的鲤鱼灯,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像是一只欢快的小兔子。
路上的行人见了这一幕,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
有那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住了脚,看了半天,转头对身边的老伴笑道:“瞧瞧人家这当爹的,多疼闺女,那灯做得多好,那孩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老翁捋着胡子,眯着眼看了半晌,也笑道:“可不是,父女俩感情真好。”
杨炯耳朵尖,听见了这话,嘴角抽了抽,想解释又觉得犯不上,便只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林幼玉倒是没听见那些话,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鱼灯,时不时轻轻摇一摇,看那鱼尾摆动的样子,便乐得咯咯直笑。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穿过西园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灯芯巷口。
巷口种着一株老榉树,树干粗壮,枝丫参天,虽则冬日里叶子落尽了,可那遒劲的枝干在暮色里舒展开来,倒也别有一番风骨。
林幼玉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着杨炯,笑道:“多谢大哥哥相送,寒舍便在巷内。敢请大哥哥入内稍坐,饮杯粗茶,也好让家父与我,略表谢意。”
她说着,便要拉杨炯往巷子里走。
杨炯笑着拍了她脑袋一下:“小夫子,快回去吧,别让你爹娘担心。”
林幼玉被他拍了脑袋,也不恼,反而嘻嘻笑了两声,可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几分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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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巷口,提着那盏鲤鱼灯,仰着头看着杨炯,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大哥哥,谢谢你。”
杨炯摆摆手,笑道:“快回去吧,以后要是还有人欺负你,要记住老夫子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林幼玉握紧双拳,使劲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提着鱼灯往巷子里走去。
却说那林幼玉跑回家里,见了爹娘,也顾不上说别的,先将那鱼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才坐到凳子上,双手托腮,盯着那灯发呆。
她娘亲从厨房里端了饭菜出来,见她这副模样,笑问道:“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这灯是谁给你修的?”
林幼玉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杨炯方才说的话“你不说,谁又知道呢?”
她眼睛猛地一亮,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握紧了小拳头,一脸郑重地对自己说:“对呀!不让人知道我是女孩不就得了?我可以穿男孩的衣裳,可以束发冠,可以像男孩一样去读书,去考功名,去做官!谁又知道呢?”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兴奋得在屋里直转圈。
她娘亲端着饭碗站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丫头又在犯什么痴。
林幼玉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一把抱住她娘亲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娘,我以后要当大官!”
她娘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只当是小孩子的疯话,便随口应道:“好好好,当大官,当大官,先把饭吃了再说。”
林幼玉从她娘亲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鲤鱼灯,鱼灯里的烛火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那光影里,仿佛有一条红色的鲤鱼,正在无边的夜色里,自由自在地游着。
话分两头,杨炯送走了林幼玉,转身往回走,穿过那条僻静的巷子,正要拐上西园大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清清甜甜的,带着几分笑意,几分俏皮:
“这位公子,这是往哪儿去呀?”
杨炯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猛地转过身去,只见夜色深处,一个女子正款款向他走来。
那女子身着鹅黄褙子,下系月白百褶裙,腰间束一道葱绿丝绦,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灯火里时,眉目清朗,气韵温静,不施脂粉而容色自生。尤其肌肤莹白似瓷,灯下隐隐有光,竟似周身笼着一层轻晕,一眼望去,便先夺了人目光。
见杨炯转过身来,便站住了脚,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狡黠,几分促狭,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欢喜。
杨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调笑出声:“自然是回去跟我家夫人吃饭。”
那女子听他这么说,“哦”了一声,拉长了音,眼珠一转,忽然将肩上的竹篮往前一送,又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个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浆:
“这位公子,能不能先别回去呀?小女子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实在是苦不堪言。公子行行好,帮帮小女子可好?”
杨炯一愣,不知道这女人在玩什么把戏,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她肩上那竹篮里,露出几支香烛、一沓黄纸、几碟果子,竟全是祭祀供品一类的东西。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指了指那竹篮,问道:“你提着这些东西,是去寺庙求了什么?”
那女子眼珠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往杨炯怀里一塞,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头像是藏着一团火,烧得杨炯心里直发毛。
杨炯捏着那张银票,一头雾水:“这……这是做什么?”
女子抿嘴一笑,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重金求子呀,呆子!”
杨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狡黠可爱的女人,心里头又怜又爱,也不多话,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便往蛋糕坊的方向走去。
“啊——!”女子猝不及防,惊叫出声,手里的竹篮差点掉了,她赶忙伸手搂住杨炯的脖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连耳根子都烧得通红,“你快放我下来呀!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羞死人了!”
杨炯哪里肯放,脚下走得飞快,嘴上还不饶人:“抓紧时间,可不能让我夫人知道!”
女子听他这么一说,又羞又恼,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可哪里挣得脱,便拿拳头捶他胸口,嗔道:“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不演了!快放我下来!”
“啪”的一声,杨炯一脚踢开蛋糕坊的店门,大步跨了进去,反手便将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满街的灯火和喧闹都隔绝在了外面。
正是:
灯影摇红夜色沉,相逢一笑两情深。
莫道重金求子事,人间至纯是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