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7章 一羞一怒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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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杨炯一脚跨进庆宁宫正殿的门槛,抬眼一看,不由得愣在当场。
但见那临窗的软榻之上,端坐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一身素白长裙,质地轻柔,如烟似雾,松松地笼在身上,腰间只系一条同色的丝绦,将那高挑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那裙摆宽大,如水般泻在榻上,铺开一片素净的白。
她赤着双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那地毯是西域进贡的羊毛毯,绒长色艳,衬得那一双足越发白得晃眼。
那足生得极好,修长而纤巧,足弓弯如新月,足背白皙如脂,不见半点青筋,五个脚趾匀匀地排开,趾甲圆润光洁,不染蔻丹,只泛着自然的粉晕,干干净净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儒雅气。
真真是尺璧无瑕,寸珠如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眼上蒙着的那条白绸。
那白绸宽约三寸,从眉际斜斜而下,绕过耳后,在脑后的青丝间打了个结,余下的两端垂在肩侧,随着她微微的呼吸轻轻飘动。
杨炯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白绸之后,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冷冽如霜,锋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刺人心。
不正是妃渟?
“你怎么深夜来此?”妃渟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磬,不疾不徐,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不悦。
杨炯都被气笑了,上下打量着这女人,没好气地道:“这是我家!”
“你家?”妃渟微微侧头,白绸之后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杨炯的气息,眉头轻轻蹙起,“你看哪里?”
杨炯一时心虚,赶忙收回目光,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掩饰尴尬:“废话!二娘是朕之昭仪,我回家来,天经地义!你倒问我?”
他说着,大步走到妃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那椅子拖得“吱呀”一声响,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瞪着眼看她,一副“你鸠占鹊巢”的架势。
妃渟轻哼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上,也“看”着他。虽是蒙着眼,可那股子压迫感却如山岳倾覆,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杨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脊背上一阵酥麻,坐立不安。
他轻咳一声,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她那方向,只拿眼角的余光扫着窗外的海棠树,故作随意地问道:“二娘呢?你怎会深夜在此?”
妃渟沉默了片刻,那赤足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似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二娘要读书识字,请我来教。”
杨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妃渟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这都过子时了!哪有大晚上来教识字的?”
妃渟虽目不能视,可对气机的感应却敏锐得惊人。
她立刻察觉到了杨炯语气中的不善,那是一种带着醋意的、怀疑的、审视的语气。
当即微微侧头,白绸之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解:“你气从何来?这几日忙着筹建华夏师范学院,刚回宫来,腹中饥饿,这才寻二娘来。”
杨炯听了这话,这才恍然。
想是孙羽杉请妃渟教她读书认字,条件是给妃渟做吃食。妃渟大概是今日忙得太晚,腹中空空,这才深夜前来寻,偏巧被自己撞见。
想通了这一层,杨炯的气消了大半,还好不是宝宝第二,可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妃渟见他不语,不由得冷笑一声:“你气息紊乱,浮而不长,脚步虚浮,落地无跟,小心英年早逝!”
杨炯一听这话,登时炸了毛,猛地转头骂道:“你盼我点好!”
说着,一把夺过妃渟面前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将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妃渟那白绸之下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她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非要大晚上说?”杨炯故意气她,将那“大晚上”三个字咬得极重,意有所指。
妃渟忍无可忍,那赤足猛地一抬,不偏不倚,一脚踢在杨炯的小腿上。
那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偏偏踢在胫骨上,疼得杨炯“哎呦”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抱着小腿单脚跳了两下,龇牙咧嘴地直抽冷气。
“你——!”杨炯指着妃渟,半晌说不出话来。
妃渟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在白绸之下露出的半张脸上,漾开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你少拿你那套纨绔的招式对我,我打你可不留手!”
杨炯狠狠瞪她一眼,抱着小腿坐回椅子上,心中气闷不已:这个怪物,下手就下死手,最没轻没重的就是她!
妃渟强压着嘴角的笑意,轻咳一声,重新端坐,正色道:“我要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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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妃渟深吸一口气,那白绸之下的眼皮跳了跳,双手攥紧裙摆,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说……我要修书!修类书,《暄和大典》!”
杨炯这才听明白,盯着妃渟看了良久,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审视,有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半晌,他轻哼一声,冷冷质问:“你是修书……还是要禁书?”
妃渟倒也坦然,身子微微后仰,声音清朗如玉:“盛世气象,自然要为圣贤传道。绝淫祀,禁邪说,理应如此!”
“神经!”杨炯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二郎腿一翘,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何为圣贤?你儒教的就是圣贤?何为道理?你说的话就是道理?”
妃渟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反驳,杨炯却不给她机会,声音拔高了几分:“狗屁!百姓认可的道理才是道理!不要将百姓当做傻子,更不要傲慢地以为自己可以教化谁!大道在田间地头,真理在市井人间,而不是一家之言、一人之论!”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妃渟愣在原地,薄唇微启,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那蒙着白绸的脸对着杨炯的方向,虽看不见她的眼神,可能感受到那白绸之后的目光,正在认真地、仔细地打量着他。
良久,妃渟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确实很特别,很不一样。”
“用你说!”杨炯语气不善。
妃渟却也不恼,只微微摇头,叹道:“古往今来,无数帝王登基,首要便是正学说,立正统,而你却任由各种学说自由发展。你就不怕有人蛊惑人心?祸乱国家?”
“我怕什么?”杨炯一脸坦然,摊开双手,那姿态潇洒得很,“我是篡位登基,这是事实!有人喜欢说,说就是了!读书人喜欢写写酸文,作作酸诗,牢骚几句又能怎样?他们若真能创立什么学说,我还真想看看!”
妃渟微微侧头,那白绸之下的眉头舒展开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好奇:“你的底气是什么?”
“百姓呀!”杨炯说得坦然,眼中精光闪烁,“百姓没那么多心思。若是能吃饱穿暖,谁在乎那些所谓的歪理邪说?天下书何其多,你禁得过来吗?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住了嘴可管不住心!
与其如此,倒不如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只要不祸害百姓,不危害国家,想写什么书就写,想说什么话就说,又有什么了不起?”
妃渟沉默良久,那素白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白玉芦花,清冷而端庄。
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你……你心胸之广,古之未有!”
杨炯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耸耸肩:“我可没那么高尚!我只是以为,一个民族想要发展,想要人才辈出,想要保持传承不断,那就要允许百姓读书,允许百姓说话。
只有这样,一旦后世百年,咱们民族遇到生死存亡之机,便总会涌现出仁人志士,挽救民族于水火!这才是我希望的,我要做的,而不是只为我杨炯一人一姓之江山!”
这话说得平淡,可那平淡之中,却自有一股子磅礴的气势。
妃渟一时沉默,白绸之下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杨炯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看到骨子里去。
良久,她忽然微笑出声,笑意从嘴角漾开,漫过下颌、脸颊,最后连那蒙眼的白绸都仿佛柔和了几分。儒者风骨和女子柔情交织在一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韵味。
“我现在有些欣赏你了。”妃渟轻声说道。
杨炯看得有些愣神,忽然凑上前去,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上,跟妃渟凑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
他眨眨眼,嬉笑道:“妃妃!这么说,我完成了约定?”
妃渟的笑容微微一滞,那白绸之下的眼眸似乎眯了眯,她微微后仰,拉开了一些距离,反问:“四夷宾服否?”
“呃……”杨炯的笑容僵在脸上。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否?”妃渟不紧不慢地追问,声音清润如玉,可那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呃……”杨炯的嘴角抽了抽。
“那这算盛世吗?”妃渟微笑出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
杨炯轻叹一声,缩回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若是十年不成盛世,你就守活寡吧!”
妃渟的耳力何等敏锐,这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银牙紧咬,猛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杨炯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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