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买得浮生半日闲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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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三日,文化之日。
清晨六点。
尽管没有闹钟的催促,长期以来养成的生物钟依然准时将皋月从深沉的睡眠中唤醒。
睁开眼,纹理细腻的吉野杉木天花板映入眼帘。晨光透过障子门的和纸,经过漫反射后变得柔和而朦胧,将这间宽大的和室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青灰色中。
皋月从散发着阳光味道的丝绸被褥中坐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障子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大小姐,早安。”
贴身女仆长的声音十分沉稳。
“唔……进来。”
皋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四名身穿素色和服的女仆鱼贯而入。她们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穿着足袋的脚掌在榻榻米上滑行,如同无声的影子一般靠近了皋月。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一名女仆跪坐在床边,双手捧着盛有温水的银盆,高度恰好就在皋月伸手最舒适的位置;另一名女仆手里托着热毛巾,温度被严格控制在四十五度;剩下的两人则迅速且无声地整理起被褥,动作干练且轻柔,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在这个家里,服务不是一种动作,而是一种空气般的存在——你感觉不到它的刻意,但它无处不在。
皋月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紧绷的面部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
“藤田呢?”
“管家大人正在偏厅检查今日的早报。”
“告诉他,把书房里编号‘红色S-3’的文件拿过来。还有,通知车队备车,九点我要去大手町……”
话说到一半,皋月突然停住了。
她拿下毛巾,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指尖在微微颤抖。
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酸涩感。从年初的优衣库扩张,又飞去美国和北海道视察,到年中的政治博弈,再到刚刚结束的便利店收编战役。这具年幼的身体,已经连续高强度运转了太久。
女仆长跪行至皋月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托盘上放着那份红色的文件夹。
皋月愣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翻开了文件。
那是关于S.A. LOgiStiCS在华国上海的绝密布局报告。地图上圈出的是黄浦江对岸的一片被称为“陆家嘴”的区域。此时那里还是一片烂泥塘、棚户区和菜地,西园寺家正以“纺织品中转仓库”的名义,用近乎废纸般的价格疯狂吞地(是打点好关系的前提下,外汇的魅力想必各位清楚)。
只要在这里签个字,追加的预算就会变成未来的金山。
皋月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手腕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算了。”
钢笔从指间滑落,掉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
女仆长眼皮都没抬一下,迅速而轻柔地捡起钢笔,重新放好。
皋月重新倒回了柔软的被褥里,看着天花板上那天然的木纹年轮。
“文件拿走。”
她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告诉藤田,今天没有行程。我不去大手町,也不见任何人。”
“今天……休息。”
……
女仆们退下了,带上了厚重的房门。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皋月在床上躺了十分钟,却发现一旦那根紧绷的弦松下来,睡意反而消失了。
“无聊。”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桧木地板上。
随手披了一件月白色的丝绸长袍,就这样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栋建于明治时期的老宅,丝毫没有岁月的破败感。
走廊两侧的墙壁每隔半年就会重新粉刷,地板每天早晚都有专人用糠袋擦拭,在晨光中反射着温润如玉的琥珀色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线香味道,几百年以来的沉淀早已将这些气味印在了这个家族的骨子里。
皋月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猫……咳咳,是雄狮。
她路过了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她路过了那个甚至可以举办小型舞会的西式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像是一串沉默的眼泪。但这里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冷清。
她路过了“大广间”。那里的拉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那一排排绘有金箔的屏风,在阴影中闪烁着内敛的贵气。两个年轻的佣人正跪在地上,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榻榻米缝隙里的微尘,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擦拭佛像。
她又穿过了连接别馆的渡廊,走过了前院的回廊。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触感变了又变。
从柔软的羊毛地毯,变成了温润坚硬的桧木地板,又变成榻榻米。
当皋月都走得有些累的时候,她来到了西园寺本家的深处,也是最古老的“奥书院”区域。
“当——”
一声清脆、空灵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宅邸的寂静。
皋月停下脚步。
她侧过头,看向左手边的一扇格子拉门。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当——”
又有节奏地响了一声。
那是竹子敲击石头的声音。
皋月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那扇门。
哗啦。
清晨的阳光和微凉的空气一同涌了进来。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只有十几坪大小的枯山水庭院,并不像前院那样宏大,却精致得令人屏息。白沙耙成了波浪的形状,几块长着青苔的黑石错落有致。
而在庭院的一角,一丛翠竹下,那根竹制的惊鹿(添水)正在运作。
皋月走到缘侧(木质走廊)边。
她没有叫人拿坐垫,就那样随意地在木地板上坐了下来,双腿悬空,轻轻晃荡着。
细细的水流顺着竹管流下。
竹筒注满,重心失衡,向下倾倒。
“哗——”
水流泻出。
竹筒弹回,尾端重重地敲击在下方的石块上。
“当——”
余音袅袅,在清晨的空气中荡漾开来。
一下。两下。
单调的重复,却有着某种奇异的催眠魔力。
皋月趴在木栏杆上,下巴抵着手背,静静地看着那滴水珠在竹筒边缘颤颤巍巍地聚集、坠落。
老管家藤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的转角。他手里端着托盘,看到这一幕,脚步放轻到了极致。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无声地走过来,将一壶泡好的玉露茶和一碟做成红叶形状的和果子放在皋月手边,然后像影子一样退到了阴影里。
在这个全东京都在为了股票和地价疯狂奔跑、每个人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的泡沫巅峰期,这种毫无产出的“发呆”,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奢侈。
真正的贵族,不是买了多少个爱马仕,也不是开了多少辆法拉利。
而是拥有“不被时间追赶”的自由。
皋月看着那个竹筒起起落落。她的大脑慢慢放空,那些K线图、那些政客的嘴脸、那些商业算计,统统化作了白噪音。
直到日影西斜。
一种久违的、名为“无聊”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爬上了心头。
“啊……”
皋月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木地板上,看着屋檐下的风铃。小巧的脚一上一下地晃悠着。
“休息比工作更难熬啊。”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既然静得够久了,那就动一动吧。
“藤田。”
并没有大声呼喊,但那个穿着燕尾服的老人立刻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在,大小姐。”
“备车。去银座。”
皋月站起身,眼神里的慵懒褪去了一半。
“突然想听听金币落下的声音了。”
……
下午两点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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