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堪叹昔年柔弱弟,今成擎天一柱身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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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菜端了上来。
说不上多丰盛,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三碟冷荤,两碗热菜,另有一盆炖得烂熟的羊骨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枸杞。
翎州地处北地,紧邻关北,物产本就不及南面丰饶。
能摆出这么一桌,已是庄袖用了心的。
酒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好酒。
一坛翎州本地烧的高粱烧,泥封揭开,辛辣的酒气直冲脑门。
苏承锦拿起酒坛给苏承武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将就吧。”
苏承武端起碗。
“翎州不比京城,也不比你的仙人醉。”
“能喝就行。”
苏承锦举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烧得嗓子生疼。
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苏承武已经一口闷了半碗,面不改色。
他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片肉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那身子骨,少喝点。”
苏承锦没理他,又给自己续了一碗。
另一桌上,卢巧成、李令仪、顾清清三人也各自落了座。
庄袖亲自给三人斟了茶,又让丫鬟端了几碟点心上来。
三人也没客气,各自吃了起来。
正堂里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方才那一通嘴仗骂过了,两兄弟之间那股子别扭劲儿反倒散了大半。
苏承锦夹了块羊肉丢进嘴里,看向苏承武。
“有件事我想打听打听。”
“说。”
苏承武端着碗,眼皮没抬。
苏承锦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北地各州的世家,如今还有站着的吗?”
苏承武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指,靠在椅背上。
目光在苏承锦脸上停了两息。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承锦没有回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苏承武盯着他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站着的了。”
他伸手拿起酒坛,给自己续了半碗,声音平淡。
“北地的世家跟南面不同。”
“南面的世家根基深,动辄传承数百年,族中子弟遍布各州府衙,文官、武将、商帮都有,盘根错节,动一个牵出一片。”
他将酒坛放回桌上,推到苏承锦面前。
“北地不一样。”
“北地苦寒,读书人少,世家大多是以武立本。”
“要么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混了个出身的将门,要么是在卫所里世袭军职的武勋之家。”
苏承武端起碗,抿了一口。
“卫所裁撤之后,这些世家的立世之本便没了。”
“军职没了,兵权没了,养的那些私兵也被打散了。”
他放下碗,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再加上缉查司在北面率先动手。”
“苏承明这个人,做事不留余地。”
“他让缉查司从北面开刀,就是因为北地的世家底子薄,好收拾。”
“先拿软柿子开刀,练了手,再往南面推。”
苏承锦点了点头。
“所以?”
苏承武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所以,北地三州的世家,大部分都死的死,散的散。”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翎州、清州、酉州。”
“三个州加起来,原来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少说有三四十家。”
“如今你去查,能称得上还看得过去的,不过是之前一些小门小户,因为家底不厚,反倒没进缉查司的名单,侥幸留了下来。”
他将手指收回来,用拇指摩挲着碗沿。
“至于被清算的那些大族,能保住一家血脉不断的,便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苏承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
没有惋惜,也没有幸灾乐祸。
苏承锦听完,低头笑了笑。
“苏承明变厉害了。”
苏承武端着碗,目光扫了他一眼。
“变没变厉害,不好说。”
他喝了口酒。
“只不过较比之前,肯定是聪明了不少。”
“至少知道先易后难,先北后南。”
“这种手段搁在几年前,他是想不到的。”
苏承武放下碗,身子朝前倾了一寸。
他那双眼睛盯着苏承锦,带着几分试探。
“你也打算掺一脚?”
苏承锦点了点头。
苏承武的眉毛挑了一下。
没有追问。
苏承锦搁下酒碗。
“关北如今最缺的是什么,你心里也清楚。”
苏承武没有开口。
“缺人。”
苏承锦自言自语。
“缺的是真正能撑起场面的人。”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个数。
“关北如今有兵,有粮,有城,有地。”
“但人丁稀少。”
“流民涌进来不少,可流民只能种地干活,填不了关北的根基。”
他看着苏承武的眼睛。
“我需要一些世家大族过来。”
“不是过来当大爷的,是过来撑场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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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学堂,修水利,开商路,管账目。”
“这些事,光靠我和我手底下这些人,做不来。”
苏承武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叩了叩,目光深沉。
“你要将世家迁到关北?”
苏承锦笑了笑。
苏承武叹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半晌才开口。
“你想法倒是不错。”
他放下手,看着苏承锦。
“只不过你这般做,岂不是会把关北变成跟大梁腹地一样?”
“世家这种东西,给它一寸土,它就能长出一丈根。”
“你把它们搬到关北去,过个几十年,又是满地的豪门大族,又是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到时候你这个安北王还压不压得住?”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不一样。”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世家能掌握话语权的,无非就是三样东西。”
“土地。”
“军权。”
“官位。”
三根手指全部收回掌心。
“这三种东西在关北,他们一样都拿不到。”
苏承武盯着他的脸。
“关北的土地是百姓的,分给流民的也是按人头计、按规矩来的,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
“世家到了关北,拿不到大片土地,就扎不了根。”
苏承锦将手放回桌面。
“关北的军权更不必说。”
“安北军从上到下,从将到兵,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世家的子弟想从军,可以,从小卒做起,能不能出头看本事。”
“但想像在大梁腹地那样世袭军职、把持一营一卫?”
“门儿都没有。”
他端起碗,晃了晃里面的酒液。
“至于官位,关北如今百废待兴,用人确实缺。”
“但我在关北推的是选拔制,不是举荐制,更不是世袭制。”
“谁有本事谁上,没本事的回家种地。”
“世家的子弟想做官,行,考出来。”
“考不出来,祖上再显赫也没用。”
苏承锦将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三样东西全拿不到。”
“他们到了关北,就只是一群有学问、有见识的读书人家。”
“能帮我做事,但翻不了天。”
苏承武望着他,沉默了几息。
“那世家凭什么跟你去?”
这一句问到了点子上。
苏承武问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后他的眉头松开了,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
“你是想利用世家不忍血脉断绝这一点。”
苏承武的声音慢了下来。
“来做个交易。”
苏承锦放下碗,笑着点了点头。
“苏承明在南面清洗世家,手段越来越狠。”
“被抄家的、被灭族的、被流放的,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这些世家传承了几代甚至十几代人,就算家主认命了,族中总有血脉不甘心断在这一代。”
苏承锦抬起头,看着苏承武的眼睛。
“他们去了关北,我保他们不会被灭族。”
“这是天大的人情。”
“全家老小的性命,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值钱。”
苏承武没有说话。
“当然,到了关北之后。”
苏承锦继续说。
“土地、军权、官位,这三样他们碰不到。”
“但除此之外,他们会得到他们应有的待遇。”
“住有房子,吃有粮食,活有营生。”
“我不会拦着他们做学问,不会拦着他们教子弟读书习字,也不会拦着他们经商行贾。”
苏承锦将手搁回桌上。
“倘若他们真有本事,凭自家子弟的才学能耐,在关北再创一番基业,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我不但不拦,还乐见其成。”
苏承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端起碗喝了口酒,放下碗,盯着苏承锦。
“那不还是一样?”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质疑。
“你把世家迁到关北,虽然一开始拿不到土地军权。”
“可你想想,等个几十年呢?”
“等他们的子弟通过你那个选拔制做了官、掌了权呢?”
“等他们经商发了财、置了产呢?”
苏承武的手指在碗壁上叩了一下。
“人的欲望没有尽头。”
“今天你能压住他们,你死了之后呢?”
“还有谁能压住?”
苏承锦看着自家五哥那张认真的脸笑了笑。
“你说的没错。”
苏承锦端起碗,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搁在桌上,擦了擦嘴角。
“是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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