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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明说完发言顺序后。低头翻文件。

李达海放下茶杯。

“好的。书记。”

声音松弛。得体。

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郑重感。

不卑不亢。不急不缓。

楚风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时间——“09:01”。

李达海正式开口的时刻。

“下面我简要汇报一下今年三季度全省经济运行的总体情况。”

他翻开面前的棕色公文夹。

楚风云的视线落在那份材料上。

很厚。

至少四十页。

边角用彩色标签纸做了分类标注。

红色、蓝色、绿色、黄色。

四个颜色。四个板块。

一份需要四色标签分类索引的汇报材料。

至少两到三天准备时间。

但这场常委会。

昨天才通知。

楚风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两种可能。

第一。李达海手里长期备着一份随时可以拿出来的经济运行汇报。每周更新数据。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是这种情况。此人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常务副省长。

第二。李达海提前知道赵天明要开这场会。

比楚风云知道得更早。

笔尖在问号旁边点了一下。

没有写结论。

李达海开始报数据了。

GDP。

“前三季度全省地区生产总值完成一万八千四百七十二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六点三。增速较上半年回落零点四个百分点。但仍高于全国平均水平零点一个百分点。”

语调沉稳。

数字精确到个位。

没有看材料。

在体制内。脱稿报数据只传递一个信息——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活着。我对分管领域的掌控力。细到每一个小数点。”

规上工业增加值。固定资产投资。进出口总额。

财政收入。城乡居民收入增速。就业登记率。

每一组数据。脱口而出。

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中间穿插着“较去年同期”“环比增长”“结构优化”等标准公文用语。

二十分钟。滴水不漏。

楚风云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匀速移动。

他不是在记数字。

他在记李达海没有说的东西。

笔记本左侧。一条竖线。

竖线左边写“已报”。

右边写“未报”。

已报一栏越来越长。

GDP。工业。投资。进出口。财政收入总额。城乡居民收入增速。就业登记率。

未报一栏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省直机关三公经费执行率”。

枯燥。琐碎。看似无关痛痒。

但在纪检实务中。三公经费的异常波动。

往往是揪出问题链条的第一根线头。

一个厅局某个季度的公务接待费突然飙升百分之三十。

意味着那段时间有人在密集地请客吃饭。

“吃饭”不是目的。

“饭桌上谈的事”才是。

李达海避开了这个数据。

第二行——“扶贫专项资金到位率与使用率”。

楚风云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太平县案件的核心指标。

周明在留置室里供出的五县套取骗局的关键量化入口。

到位率。中央和省级财政拨了多少钱到基层。

使用率。这些钱花在了哪里。花了多少。还剩多少。

到位率高但使用率异常——

要么是钱趴在账上没动。

要么是钱动了但没花在该花的地方。

不管哪种。都是审计利剑的切入点。

李达海不报这两个数据。

不是因为忘了。

恰恰相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选择不碰。

把危险的东西留在水面以下。

用二十分钟的数据轰炸。把水搅浑。

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被GDP、投资、进出口这些“安全区”的数字填满。

楚风云在那两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一个已经被反间计蒙蔽的人。

还在精心设计着自己的防线。

不知道防线背后。早已空无一人。

——九点十五分。

李达海的汇报进入尾声。

“最后。简要说明一下近期金融市场运行的有关情况。”

楚风云的铅笔尖微微一顿。

“近期。个别金融机构对省内部分项目的风险评估出现偏差。导致部分民生工程的资金拨付出现短暂延迟。”

楚风云的铅笔尖在“个别”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四大商业银行岭江分行同步冻结省府民生专户和十二个重点项目的全部资金通道。

四家。同步。全面封锁。

“个别”。

不是偏差。是蓄意。

是有人在常务扩大会前精心部署的金融绞杀。

目的是逼迫一个刚上任四天的代省长撤销督查组、封存账本、停止一切清算行动。

“偏差”。

全省十二个重点民生项目停工停贷。

公务员工资拖欠。群体性上访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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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

三个词。

每一个都是对事实的精密切割。

把一场蓄意的金融绞杀。

包装成一次技术性的流程延误。

李达海继续说——

“在省政府的积极协调下。相关金融机构已恢复正常业务运转。目前全省金融秩序平稳。风险总体可控。”

楚风云把铅笔放在笔记本上。

右手食指在笔杆上轻轻弹了一下。

“省政府积极协调”。

七个字。精妙到了极致。

主语是“省政府”。

不是“李达海”。

也不是“楚风云”。

将来如果有人追究断贷事件的责任。

这个措辞可以被解读为——

是常务副省长李达海代表省政府出面协调解决了危机。

也可以被解读为——

是代省长楚风云主导了危机处置。

模糊。圆滑。两头不沾。

而真正发生的事情——

书云基金全额清盘要挟、总行亲自施压分行、四个分行行长在会议室里当众表态——

全部被“积极协调”四个字吞没了。

楚风云低头继续记笔记。

没有抬头看李达海一眼。

在常委会的座位上。

一个代省长在常务副省长汇报时。

全程不抬头。不点头。不给任何表情反馈。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见。

含义只有一个——

我不认同你说的。

但我不在你的汇报时间里打断你。

因为那不合规矩。

我的意见。

会在我自己的发言时间里表达。

李达海合上公文夹。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以上就是三季度的总体情况。请书记和各位常委批评指正。”

标准的结束语。

谦逊。得体。

楚风云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时间。

“09:21”。

整整二十分钟。

李达海用二十分钟构建了一座数据堡垒。

把所有安全的指标垒得严严实实。

同时精准地绕开了两个致命的窟窿——

三公经费和扶贫资金。

在场的十二个人里。能看出这两个窟窿的。

楚风云的铅笔在笔记本上缓慢地划了三道短线。

他自己。

王立峰。

以及——赵天明。

赵天明当了六年省委书记。

全省的核心数据指标他不可能不清楚。

李达海报了什么、没报什么。

他心里有数。

但赵天明不会点破。

至少现在不会。

他今天的角色。不是裁判。

是天平。

他需要看完两边的牌。

再决定往哪边倾斜。

赵天明的目光从李达海脸上移开。

落在楚风云身上。

“风云同志。”

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到岭江也有几天了。说说你对近期几项重点工作的看法和打算。”

楚风云合上笔记本。

抬头。

“好的。书记。”

他没有翻开任何材料。

方浩在后排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

那份凌晨改定的发言提纲。两页纸。

此刻安静地躺在楚风云面前的文件夹里。

楚风云没有打开它。

脱稿。

和李达海一样。

但含义完全不同。

李达海脱稿。是为了展示掌控力——

“我对数据了然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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