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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士兵甚至还穿着草鞋,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

他们手里的武器,更是堪称万国博览会。

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大盖。

甚至还有不少清朝留下来的老套筒,长短不一,新旧不齐,枪身被磨得发亮。

很多士兵的肩上,除了枪,还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编背篓。

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斗笠、草鞋、还有几件补了又补的换洗衣裳。

他们看上去,完全不像一支正规军。

活脱脱就是一群要出远门的农民,被临时凑到了一起。

但是,当梁承烬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看到他们的眼睛时。

他心里所有先入为主的判断,都在瞬间没了。

那是一双双怎样的眼睛啊。

黝黑,质朴,带着山里人的憨厚,却又藏着一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和坚定。

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兵,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尽。

他手里那杆比他还高的老套筒,枪口上,用一根磨得褪了色的红绳,小心翼翼的绑着一个香包。

那是他的母亲,或者他的新婚妻子,在村口的庙里为他求来的平安符。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正蹲在码头的石阶上,就着浑浊的江水,一下一下的磨着他的大刀片子。

那把刀,刀刃上已经有了好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不知道砍过多少东西。

一个军官,正站在队伍前,扯着嗓子,用浓重的四川方言,对着他的兵训话。

“龟儿子们!都给老子听好了!我们这次出川,是去打东洋龟儿子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哪个龟儿子要是给老子在战场上丢了脸,当了孬种,老子就算死了,变成鬼回来,也要亲手拧下他的脑壳,拿去当尿壶!”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几千名川军将士,齐声怒吼,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盖过了江上的汽笛,震的码头上的石板都在嗡嗡作响!

码头上,送行的百姓们,哭成了一片。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用一双干枯的手,将一个烙得焦黄的大饼死死的塞进自己儿子的怀里。

“娃儿,到了前线,要听长官的话,要勇敢杀敌。要是……要是回不来了,就给娘托个梦……”

那个年轻的士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母亲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猛的站起身,用袖子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队伍。

梁承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发紧,又酸又胀,堵的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川军。

一支装备最差,待遇最苦,却打出了中华民族最后血性的部队。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笔挺中央军少将军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军官。

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趾高气扬的走到了川军的阵前。

他是川军出川抗战总指挥部派来的监军,姓钱。

钱少将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文件,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腔调念了起来。

“奉委座令,川军各部,即刻开拔。为统一指挥,整肃军纪,所有部队之军饷、弹药,暂由总指挥部统一保管,按需发放……”

他话还没念完,下面原本安静下来的川军队伍里,就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凭啥子嘛!我们的军饷,凭啥子要交给你们中央军保管?”

“就是!老子们出川打鬼子,连安家费都没得几个,你们还要扣我们的粮饷?想饿死我们屋里头的婆娘娃儿嗦?”

带队的那个川军师长,一个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的汉子,也是一脸怒气的的大步走了上来。

“钱专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川军弟兄出川卖命,你们倒好,还没上阵,就先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刘师长,请注意你的言辞!”

钱少将把脸一板,官威十足。

“这是命令!不是在跟你商量!你们川军,军纪涣散,武器老旧,把宝贵的弹药交给你们,只会是浪费!只有统一调配,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放你娘的屁!”

那个姓刘的师长,是个火爆脾气,当场就骂了出来。

“老子们的弟兄,就算是拿着烧火棍,也敢跟小鬼子拼命!倒是你们中央军,德械师,飞机大炮,装备那么好,还不是连个上海都守不住?”

“你!你敢违抗军令?”

钱少将气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他身后的几个中央军卫兵,也哗啦一声,立刻举起了手里的枪,对准了刘师长。

对面的几千名川军士兵,看到自己的师长被枪指着,眼睛瞬间就红了。

哗啦啦!

一阵金属摩擦的密集声响,几千支长短不一的枪,几乎在同一时间拉开了枪栓。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的对准了钱少将一行人。

码头上,送行的哭声一下就停了。

空气都凝固了,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冷,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都把枪给我放下。”

众人闻声回头。

只见拥挤的人群,哗啦一下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梁承烬,在一队杀气腾腾的虎贲队员的护卫下,正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他肩上那颗崭新的将星,在重庆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