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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泠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看向橘桔梗与白糯,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清冷:“蝴蝶寨局势复杂,五毒教总坛所在,我等尚不知晓。”

她顿了顿:“我们需再等等。”

橘桔梗一怔,回头看了眼身后眼神纯真、正偷偷往她手心塞糖的白糯。

橘桔梗握紧那颗糖,一咬牙,仰头道:“那五毒教就在眼前!以你的武功,加上白糯,想抓住那蓝盈盈也不是什么难事!要我说……”

她梗着脖子,豁出去了:“直接将穆素风和蓝盈盈全宰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快闭嘴吧!”一道清脆嗓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橘桔梗一噎,转头瞪向出声之人。

楚灵曜站在李泠身侧,那身银杏黄的衣衫在这幽暗凹腔里,竟似敛着微光。

她斜睨着橘桔梗,语气不善:“你知道五毒教总坛在哪儿么?”

橘桔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确定穆素风就一定是真凶?他奉命搜罗天下武学,会五毒掌有什么稀奇?会五毒掌便一定是他杀的静玄师太?这天下会五毒掌的,除了五毒教中人,难道便没旁人了?”

橘桔梗被问得哑口无言,小脸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憋出一句:“那……那你们没带兵来吗?”

楚灵曜正要出言,李泠抬了抬手。

她上前两步,裙裾轻拂过潮湿的岩石,如水仙渡水,无声无息。

李泠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盒盖上雕着一朵半开的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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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莲玉蟾丸。”她将玉盒放在橘桔梗手边,声音仍是淡淡的,可那琥珀色的眼眸里,已没了方才的冷厉。

“内服,三日一粒,可愈你内伤。”

橘桔梗低头看着那玉盒,愣了愣。

她没来得及道谢,李泠已直起身,负手望向岩厦外渐转绵密的雨幕。

雨丝如银线,从灰蒙蒙的天穹垂落,坠入无尽山林。

李泠开口,声音清冷如旧:“你可知,如今十万大山,正在进行改土归流?”

橘桔梗一怔,收敛了方才的焦躁,凝神倾听。

“杨炯放出消息,说是将授予三土司首领之一‘岭南王’名号,协助朝廷统领十万大山。”

李泠语速不疾不徐,如闲话家常:“同时放出风声,不日将在十万大山施行推恩令。届时三土司的领地,将由其诸子逐级分封。”

她顿了顿,微微侧首:“再加上杨炯在石龙寨立下的那个标杆,你道如今这三土司,是何心思?”

橘桔梗眨了眨眼,迟疑道:“这……这不摆明了是离间计吗?三土司便这般傻?他们瞧不出来?”

李泠闻言,唇角微微弯起:“这便是阳谋。杨炯只需做出姿态,将大势兴起,他们便不得不信。他们三土司不信,可他们无法保证另两人不信。”

李泠一字一顿,如刀锋划过薄冰:“他们无法保证另两人是否会背后捅刀,更无法保证,他们的儿子,会不会杀了他们,投靠朝廷。”

橘桔梗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然明白了,明白杨炯为何要大张旗鼓进入十万大山,为何非要耗费心力在石龙寨立下那个“标杆”。只有让十万大山所有人都看清楚朝廷的实力,看清楚杨炯的手段,这大势才势不可挡。

这离间计,才水到渠成。

橘桔梗沉默良久,缓缓问:“可这……跟进入蝴蝶寨,跟找蓝莹莹有什么关系?”

李泠望着雨幕,眼底倒映着无尽山林,幽深如古井:“五毒教是十万大山的第四股势力。此地淫祀成风,豢养药婆、捉拿蛊女之事绵延数百年。

多少无辜少女被逼入绝境,无处可去,便躲进这十万大山深处,聚而成寨,久而久之外人便称她们为巫女。”

橘桔梗心头一颤。

“如今这局面,”李泠缓缓道,声音淡如云烟:“得五毒教者,得十万大山。这便是三土司皆潜入蝴蝶寨的原因。”

岩厦里静了一瞬。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如天地间最古老的节拍。

橘桔梗深吸一口气,小脸上的愤懑与不甘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了然:“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楚灵曜抱臂倚着岩壁,悠悠开口:“作壁上观喽。”

声音懒懒的,尾音上扬,竟有了几分从前在长安时的活泼。

橘桔梗转头看她:“怎么个观法儿?”

李泠负手而立,山风拂过,掀起她素白裙裾的一角,如云破月来,水仙盛放。

“穆素风此人,野心极大。他此番借着为静玄师太报仇之机,一路扶持凌霜华坐上峨眉掌门之位,你道是为何?”

橘桔梗一怔:“峨眉掌门向来以错彩剑为信物,谁执此剑,谁便是掌门呀,他们怎么能……”

李泠目光微垂,落在白糯腰间那柄古朴长剑上,顿了顿:“他若真想为静玄师太报仇,何须费这许多周折?直接以华山掌门身份协查便是,何必将凌霜华推到台前?”

橘桔梗隐隐抓住了什么:“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自然。”李泠声音平淡,“凌霜华此人,武功不是同门最高,资历不是同门最深,只因是静玄师太座下大弟子,料理俗务多年,人脉广、手腕足。穆素风扶她上位,便是将一份天大的人情送到她手中。日后峨眉,便是华山最忠实的盟友。”

橘桔梗沉默。

她忽然有些脊背发寒。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正道魁首,一个个面上光风霁月,背地里这般盘算,竟比她们这些“妖女”还要可怕百倍。

“穆素风这一路上,以‘协查’之名,练了不少武功。”李泠续道,“无论他出于何种理由,眼下他都必须将五毒教主蓝盈盈置于死地。”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那我们便让他去趟路。”

橘桔梗一怔:“趟路?”

“蝴蝶寨地形复杂,传闻寨中遍布迷宫,蛇虫鼠蚁不可计数。五毒教总坛究竟在寨中何处,外人无从知晓。”李泠微微侧首,“但穆素风,一定可以找到。”

橘桔梗满脸不信:“何以见得?他又不是神仙,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李泠摇了摇头:“一个能将各门各派武功熔于一炉,且是在短短半年之内融会贯通的人,能是什么蠢人?”

橘桔梗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由他去闯。”李泠转过身,“蝴蝶寨的迷宫、毒瘴、蛇阵,正好替咱们试出穆素风的深浅。”

橘桔梗低头想了很久。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稳妥、最聪明的法子,还真是作壁上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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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穆素风去当那只蹚河的卒子,生死由他,成败由他。

她们只需跟在后头,看他如何走,走哪条路,走到何处。

然后,拨开迷雾,渔翁得利。

橘桔梗长长呼出一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手心一暖。

橘桔梗一愣,低下头,手心里又多了一块大白兔奶糖。

她抬头看向身旁的白糯,白糯正襟危坐,小脸望着岩厦外的雨幕,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乖巧模样。

橘桔梗眯起眼睛,一把将白糯拽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好你个撒谎精。”

白糯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你不是说最后一块了吗?怎么还有?”橘桔梗把两颗糖摊在掌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合着你身上还藏着这么多?你是松鼠吗?啊?你老实交代,到底还有多少?”

白糯往后缩了缩,小小声嗫嚅:“没……没了……”

“真的?”

“真的!”

橘桔梗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两人几乎脸贴着脸,鼻尖对着鼻尖。

白糯的睫毛很长,此刻因紧张而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她不敢躲,也不敢动,就那么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橘桔梗。

那眼神澄澈见底,没有半分遮掩,只有满满的心虚和委屈。

橘桔梗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现在多少岁?”

白糯一愣,老老实实回答:“六岁……”

“胡说!”橘桔梗凶巴巴打断她:“你二十四!”

白糯急得眼眶又红了:“我……我真六岁!我不骗你!我……我才过完六岁生日!”

“你现在真是六岁?”

“真是!”

“没变回二十四?”

“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藏糖?六岁小孩会藏糖?”

白糯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因为橘姐喜欢吃糖呀。”她顿了顿,小小声补充,“我怕橘姐心情不好的时候没糖吃,就……就藏了几颗。”

橘桔梗:“……”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四仰八叉往岩石上一躺,将一颗奶糖剥开,狠狠塞进嘴里,奶香在舌尖化开,甜腻腻的,软糯糯的。

她嚼着糖,望着岩厦顶斑驳渗水的石纹,幽幽道:“这武功真好。”

白糯凑过来,小声问:“什么武功?”

“你那武功。”橘桔梗嚼着糖,含糊不清:“做了坏事就变成小孩,什么都不记得。醒了拍拍屁股,该吃吃该睡睡,留我一个人记得。”

她顿了顿,狠狠咬碎嘴里的糖:“下次你变回二十四,我跟你没完。”

白糯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着头,小手揪着衣角,把那片靛青布料拧成麻花又松开,松开又拧成麻花。

然后她抬起头,大眼睛里盛着极认真极认真的光:“那我不变回来了。我不变回来,橘姐就不能跟我没完了。”

橘桔梗一愣,嚼糖的动作停住。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白糯。

白糯正望着她,眼神纯澈干净,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心实意的笑。

橘桔梗沉默了三息,“蹭”地一下跳起来。

“白糯!”她追着那团靛青色的身影满岩厦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你大骗子!你还装!”

白糯“呀”地惊叫一声,转身就跑:“我没装!”

“没装是吧?!”橘桔梗追在她身后,气咻咻道,没装你说什么‘那我不变回来了’?!六岁小孩会说这种话?!”

“会说!”

“放屁!”

“真的会说!我……我聪明!”

“你聪明个鬼!站住!”

白糯不站住。

她灵巧地绕过安倍吉平的星袍下摆,惊起那银线绣成的星宿一阵明灭闪烁;又从楚灵曜身侧钻过去,差点撞上那柄沉阔的黑剑;最后躲到李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又是惊惶又是笑意。

“橘姐我错了!”

她认错认得飞快。

“错哪儿了?!”

“不……不知道……”

“不知道你认什么错!”

“认错总没错……”

橘桔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叉腰站在李泠面前,仰头瞪着躲在李泠身后那道靛青身影,小脸涨红,发髻散乱,活像一只炸了毛的橘猫。

白糯从李泠身后探出头,怯生生道:“橘姐……你发带歪了。”

“要你管!”

“哦……”

白糯缩回头,过了两息,又探出来:

“橘姐,你吃糖吗?”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大眼睛里满是讨好的光。

橘桔梗瞪着她。

白糯眨了眨眼,把糖又往前递了递。

橘桔梗一把夺过糖:“还有吗?”

“没……没了。”

“撒谎!你明明还有!”

“没……”

“那你怀里鼓鼓的是什么?”

白糯下意识捂住衣襟。

橘桔梗眼疾手快,一把探过去:“让我看看你发带!”

“啊——!”

白糯尖叫一声,护着衣襟转身就跑:“你流氓呀你!”

橘桔梗追在她身后:“哈——!”

她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里头盛着抓包现行的得意:“你果然变回来了!”

白糯跑得更快了,靛青色的衣角在风中扬起,像一只慌不择路的燕子:“我没有!”

“没有你跑什么!”

“你追我我才跑的!”

“你不跑我会追吗!”

“你追我才跑的!”

两人绕着狭小的岩厦,转了一圈又一圈。

橘桔梗腿短,追不上;白糯不敢跑太快,怕甩掉她。

一个追,一个逃。

一个骂,一个笑。

于十万众中,平添三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