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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橘桔梗只觉眼前尽是彩蝶翩跹,赤橙黄绿青蓝紫,漫天飞舞,如梦似幻。

她恍惚想:这深山老林,哪来这许多蝴蝶?

旋即意识便如断了线的纸鸢,飘飘荡荡坠入黑暗,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雨声。

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是有人用最细的银针,在耳畔绣一幅无尽的长卷。

橘桔梗先是感觉到疼。右手腕骨钻心彻骨地疼,五脏六腑也似被人拿钝刀绞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然后是冷,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岩石,湿意透过衣衫渗进肌肤,寒意顺着脊骨一寸寸往上爬。

她艰难地睁开眼,入目仍是那处岩厦。

头顶山岩凸出如檐,雨水顺着岩壁纹路淌成细密水帘,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凹腔里比先前更潮湿了,石缝间的苔藓喝饱了水,绿得发黑发亮,空气里腐叶与泥土的腥气愈发浓郁。

雨,还没停?

橘桔梗愣愣望着檐外雨幕,好一会儿才把断片的记忆碎片拼凑完整:我试探穆素风,他会五毒掌,我打不过他,然后……

橘桔梗低头看自己右手。

手腕肿得老高,乌青泛紫,已被人用木片草草固定,缠着洗净撕开的衣料。那包扎手法笨拙得很,结打得歪歪扭扭,活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橘桔梗盯着那结,忽然嘴角抽搐,这结她认得,白糯那笨蛋只会打这种结。

“橘姐!”

一道童稚的、带着哭腔的、又惊又喜的声音劈开雨声。

橘桔梗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靛青色的影子已扑到她跟前,蹲下身,两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橘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很久很久!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白糯仰着脸。

那张二十多岁的脸庞,此刻满是五六岁孩童才有的纯真与惶急。大眼睛里蓄着两汪水汽,泪光盈盈,睫羽湿漉漉黏成几缕,鼻尖也红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冻的。

她穿着一身靛青劲装,本该英姿飒爽,此刻衣襟却皱巴巴的,袖口沾着泥,发间那根素银簪子歪了也没发觉,几缕碎发湿漉漉贴在脸颊。

“橘姐,你是不是很疼?”白糯小心翼翼指着橘桔梗包扎的手腕,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哭腔,“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说罢当真低下头,嘟着嘴,轻轻往那伤口吹气。

一下,两下,三下。

认真得像在做世间最要紧的事。

橘桔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扯动内伤,喉头一阵腥甜,却顾不得,双手一把攥住白糯肩头。

“白!糯!”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喷火似的。

“你个笨蛋!我差点被你害死!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存心整我?!你说话!”

她抓着白糯双肩用力摇晃。

白糯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被摇得发簪滑落,长发散下来,软软披了满肩。

她不躲不闪,也不挣扎,只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又委屈地望着橘桔梗。

“橘姐……”白糯怯生生开口,“你……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我怎么了?”

那声音软糯糯、颤巍巍,像刚出窝的小鸟,又像被雨水打湿的梨花。

橘桔梗的动作戛然而止,死死盯着白糯的眼睛。

那双眼睛澄澈见底,黑白分明,没有半分遮掩或心虚,只有满满的不解与委屈,还有一点点怕被抛弃的惶恐。

这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忘了,又变回五六岁的小孩了。

橘桔梗松开手。

她直挺挺往后一倒,四仰八叉躺倒在冰凉岩石上,望着凹腔顶渗水斑驳的岩壁,声音空洞,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疲惫。

“毁灭吧……累了……”

白糯凑过来,小小声问:“橘姐,你别这样?”

橘桔梗闭上眼睛,不说话。

白糯等了等,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样东西,轻轻塞进橘桔梗摊在身侧的手心。

温热的,软糯的,带着奶香,又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橘桔梗握着那颗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正此时,一声冰冷如寒潭之水的嗓音从凹腔深处传来:“你们当真是瞎胡闹。”

那声音不疾不徐,清冽泠泠,如冰玉相击,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莫名让人脊背一凛。

橘桔梗蓦地睁开眼,偏头看去。

凹腔最里侧,光线照不到的幽暗处,此刻静静立着三人。

当中那人,一袭素白长裙委地,衣料是极轻软的天蚕丝,随山风轻轻拂动,裙裾微扬,如莲瓣舒展,又如水云漫卷。

她静静立在那里,便似暗室里陡然绽开一朵水仙。

李泠?!

橘桔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那人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明明无波无澜,却如山巅积雪覆顶,凉意自天灵盖直贯足底。

这人太美,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月华里养了百年。一头青丝未束,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在身后,余发垂落腰际,乌黑如瀑,衬得那张脸愈发清极、冷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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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却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阳光下或许是浅金,此刻在暗处,便似两丸凝冻的秋水,清可见底,底处却深不可测。

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

可整个岩厦的空气,似乎都因她的存在而变得稀薄、清冷、沉静。

李泠左侧,立着一个黄衫少女。

那黄不是寻常鹅黄或杏黄,而是秋日银杏叶将落未落时的颜色,明丽中透着一丝沉静,绚烂里敛着三分萧索。

衣衫裁剪极利落,窄袖束腰,裤脚扎进短靴,通身上下不见半点赘饰,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

她背上负着一柄阔剑。

剑鞘漆黑,剑柄缠着暗红丝绳,那红不是朱砂红,而是血干涸后的褐红。剑身比寻常长剑宽了三分之一,厚了不止一倍,沉甸甸压在背后,可她身姿依旧挺拔,不见丝毫佝偻。

楚灵曜?!

橘桔梗盯着那剑,心头莫名一悸。

她记忆里的楚灵曜,该是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活泼少女。

从前在长安,这人最爱缠着杨炯比武,输了也不恼,蹦蹦跳跳再去练,满身的鲜活气儿。

可眼前这黄衫女子,眉目依旧,笑容却没了。

她静静站在李泠身侧,目光沉静如水,面容平淡如秋野,看不出喜悲。那双从前亮晶晶总是转来转去的眼睛,此刻只是平静地望向橘桔梗,没有责怪,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橘桔梗脊背生寒。

仿佛一柄绝世好剑,从前剑在鞘中,尚且叮当作响,如今剑已入匣,锋芒尽敛,可那沉寂之下,是真正见过血、饮过喉、斩过人的凛冽。

李泠右侧,立着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量颀长,着一袭深紫长袍,那紫浓得近乎墨色,衣料上以银丝绣满星宿图纹,随光线明灭而隐隐流转,如天穹垂幕、银河倒悬。袍袖宽博,袖口内衬是月白绸缎,抬手时若隐若现,如云破月来。

他生得极俊。

不是中原武人的英武或儒雅,而是一种介乎仙与妖之间的奇异气质。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边似笑非笑,带着三分了然、三分超然、三分漠然。发以玉冠束起,两缕鬓发垂落颊边,被岩厦隙风拂动,竟有几分飘然出尘之意。

正是倭国阴阳师安倍吉平。

橘桔梗反应过来,方才险些丧命于穆素风掌下,便是这人以漫天彩蝶幻阵,将她从鬼门关前生生拽回。

橘桔梗挣扎着坐起身,牵动腕骨,疼得龇牙咧嘴,仍强撑着朝那紫衣男子拱了拱手,声音因内伤而沙哑:“谢了。”

安倍吉平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橘桔梗收回手,与白糯大眼瞪小眼。

白糯还蹲在她身侧,长发散乱披肩,可怜巴巴望着她,不敢说话,也不敢走开。

橘桔梗看着她这副模样,满肚子的气竟不知往何处撒。

正沉默间,李泠淡淡开口:“可试探出了什么?”

橘桔梗转过头,收敛了方才的惫懒神色,沉声道:“穆素风会五毒掌。”

李泠静静望着她,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似有千钧重量。

“就这些?”

橘桔梗抿了抿唇:“就这些。”

李泠轻吸一口气,那动作极轻极淡,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动怒的前兆。

“你们两个笨蛋。”

她开口,声音仍是清清冷冷,可每个字都像浸过寒潭,冻得人骨头发僵。

“她时常变回孩童,你也是孩童?”

橘桔梗一噎。

“你知不知道,她方才引诱凌霜华,心绪不平,不过半盏茶时分便已支持不住,提前退回幼童心性。若非吉平先生察觉不对,及时以幻阵掩藏,她此刻早已暴露了行踪。”

橘桔梗瞪大眼睛,转头看向白糯。

白糯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嗫嚅:“我……我不记得了……”

李泠不理她,目光移向橘桔梗,凉凉续道:

“还有你。你自己武功如何,心里没数?穆素风是华山掌门,成名三十余载,内外功俱臻化境,你一个擅毒擅轻功不擅掌力的,也敢正面试探?”

她顿了顿,尾音微微扬起,明明仍是平静语调,却让人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有脑子吗?”

橘桔梗被骂得狗血淋头,小脸涨红,偏偏一句也反驳不出。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指向身旁一脸懵然的白糯:“就是!你有脑子吗!”

白糯:“……?”

她睁着纯真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橘桔梗,又望望李泠,再望望橘桔梗,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都是你个笨蛋灵机一动!”橘桔梗越说越气,手指差点戳到白糯鼻尖,“出的什么馊主意!害我差点死在穆素风掌下!我腕骨都碎了你知不知道!疼死我了!”

白糯被她凶得往后缩,大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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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泪光盈盈欲坠,睫羽颤动如蝶翼,小嘴瘪了瘪,带着哭腔软糯糯道:“橘姐……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划过白皙脸颊,在下颌悬了一瞬,滴落在靛青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橘桔梗:“……”

她最见不得人哭,尤其见不得这人哭。

明明二十四岁的年纪,顶着成年人的躯壳,偏生一副五六岁的幼童心性,哭起来梨花带雨,活像被人欺负狠了的小可怜。

“可明明是她害我差点送命得呀!”橘桔梗在心里咆哮。

可对着那双泪光盈盈的大眼睛,那句“你装什么装”终究没能骂出口。

正此时。

一道阴影,无声无息覆上白糯身侧。

橘桔梗余光瞥见,蓦地抬头。

凹腔幽暗处,缓缓步出一人。

那人身量极高挑,比李泠还高出寸许,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一袭暗红长裙曳地,裙裾绣着大朵大朵暗金晚香玉,花蕊以银线勾出,随步履明灭流转,似开在地狱彼岸的妖冶火焰。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尖上。

橘桔梗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白糯拽到身后,像护崽的老母鸡张开翅膀,把那团靛青色的身影严严实实挡在背后。

“你来干什么?”

她仰着小脸,圆眼睛瞪得滚圆,语气凶狠,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她的色厉内荏:“离我们远点!”

橘桔梗顿了顿,梗着脖子补充:“你别看我现在身受重伤!我有的是手段毒死你!”

屠稔稔停下脚步,居高临下望着那个满脸戒备的小姑娘,以及小姑娘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怯生生偷看她的白糯。

一言不发。

橘桔梗被她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后背抵上白糯的膝盖:“你……你看什么看!”

屠稔稔没有答话,她只是静静望着白糯。望着那个本该与她有着千丝万缕天定姻缘、却被人亲手篡改命运的女子。

所谓天婚契,原本就该是白糯的,是龙虎山那老道自作聪明,一道符咒篡改天机,将她与杨炯的名字强写在那婚契之上。

屠稔稔以为那是天命,是良缘,是她苦等十几年的归宿。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笑话。

如今真正的命定之人就在眼前,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甚至不知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

屠稔稔静静看着白糯。

白糯躲在橘桔梗身后,怯生生回望她。

那眼神纯澈干净,不染半分尘埃,如同山间初生的小鹿,既不知人心险恶,亦不知世间恩怨。

屠稔稔忽然想笑。

她想: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便有人替你安排好一切?凭什么你失了天命,仍有人将你护在身后?

凭什么我费尽心机争夺半生,到头来两手空空,而你浑浑噩噩,却仍拥有我不曾拥有的一切?

又凭什么,我此刻看着她,竟恨不起来。

屠稔稔垂下眼帘,她什么都没说,亦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像一株开错了季节、开错了土壤的晚香玉,在幽暗里独自绽放,独自凋零。

李泠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安倍吉平身上。

安倍吉平微微侧首,以极低极低的音量,沉声回禀:“气运纠缠,分扯不明。”

他顿了顿,望着屠稔稔与白糯之间那道无形的、却足以割裂天地的鸿沟,淡淡道:“需设观星台,观星测命,窥天转运,方有开解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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