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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小舟一叶,悠悠荡入茫茫雾海。

橹声欸乃,不疾不徐,那苍凉歌声方歇,余韵犹在湖面萦回,如丝如缕,不肯遽散。

童颜倚在杨炯肩头,阖着双目,银饰随舟轻晃,泠然细响,倒似给这天地间添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金婆婆兀自背身撑篙,那袭藕荷色长袄在雾中愈洗愈淡,几与四下水色混融一体。

她忽又启唇,却不复歌,只悠悠地问:“都说长安乃天下最最繁华之地,果真么?”

语声极平,似问今日阴晴、舟行几许。

杨炯眸光微抬,自她佝偻背影上掠过,落在船头那盏白纸灯笼上,道:“果真。”

那语声沉静,如石投深潭,不起波澜:“长安城中,东西两市,百二十行,肆廛鳞栉,旗旄葳蕤。波斯贾胡、倭国遣华之使、天竺梵僧、大食商客,充塞街衢,衣冠各异,言语百种,皆以得入长安为毕生之愿。

城中米价,斗不过三十钱;布帛盈肆,贫者亦得衣褐。去岁冬至,户部点检天下户口,凡八百四十一万户,较之梁时,增七十万有奇。”

他语速不疾,如数家珍,却不带半分矜夸,只似道寻常。

“哦——!”

金婆婆拖长了这一声,面不改色,仍撑篙前行,背脊佝偻得如一张老弓:“倒也没比梁时强多少。”

此言出,童颜倏地睁眼,偷偷扯了扯杨炯衣袖。

杨炯却笑了,那一笑极淡,只唇角微扬,眼底却真真切切漾开几分温煦:“这倒是真。”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道:“不过是人人都能吃上三顿饭,冬日家家都能买几件棉衣御寒罢了。”

船篙忽地一顿。

金婆婆撑着那篙,半截没入水中,竟忘了拔出。

她缓缓回身,那双浑浊老眼透过重重雾霭,落在杨炯面上。那目光极锐,似要将他眉目间每一寸骨相都镌入眼底。

杨炯端坐不动,任她看。

俄顷,金婆婆收回目光,将篙用力一插,船速便快了三分。

“听说长安胭脂巷,”她仍不回头,语声却轻了许多,“是个好去处。小子可知道?”

杨炯眸光微动。

他自初见这老妪,便将她从头到脚看过三遭。

那藕荷交领长袄,分明是前梁时兴的式样,领口绣着极细的缠枝莲,针脚已磨损,却熨得平展如初;那眉画得细长,眉尾斜飞入鬓,正是《前梁眉妆图》中盛称的“柳叶眉”,又唤作“桃花上柳”。

此妆据说最初发端于世家闺秀,后因一人而流入胭脂巷,从此风靡天下。

那人便是前梁名妓,姓倪,闺字爱爱,花名曰“胜三分”。

杨炯收回神思,垂眸道:“知道。”

金婆婆不语,只等他下文。

杨炯续道:“不过,如今胭脂巷大变样了。”

“哦?”金婆婆语声仍平,那撑篙的手却紧了几分,“这话从何说起?梁时,那巷里可热闹得很。莺莺燕燕,通宵达旦,往来皆是京城权贵、世家名流。每至夜阑,红灯千盏,照彻长街,笙箫鼓乐之声,子时犹不绝于耳。”

她说着,语速渐快,似那些灯影人声、绣帷珠帘,都还在眼前。

“难道如今不是了?”

杨炯摇头,认真道:“确实不是了。”他顿了顿,补一句,“胭脂巷正在拆迁。”

“什么?”

金婆婆声音拔高,那松弛的脖颈倏地绷直,连带满头银发都颤了颤:“拆……迁?”

她活了七十年,从未听过这两个字并在一处。

“那……那里头的姑娘、百姓,如何生活?还如何……”

她忽地噤声,生生将那“营生”二字咽回喉间。

杨炯接得自然:“婆婆有所不知,拆迁是要给拆迁款的。凡被拆之家,按宅基大小、屋舍新旧,各有折算。银钱虽不能尽偿其旧,却也足够寻常人家两辈子衣食无忧。”

金婆婆一脸不信,眉梢高高扬起:“有这等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这是朝廷做的?”

“不是。”

杨炯直视她,语声平静如秋水:“是我做的。”

“你?”

金婆婆将舟篙横陈膝上,转过身来,正正对着他。那双眼虽浑浊,此刻却亮得惊人,如老烛将烬前最后一霎。

杨炯与她对视。他并未挺直腰板,亦未加重语气,只是那样坐着,肩背松弛,眸色澄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金婆婆望着那双眼,这双眼她见过。

数十年前,长安城外,灞桥柳色青青。也是个微雨天,有个锦衣青年撑着青纸伞,也是这样看着她,也是这样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那青年说:“姑娘若信得过我,三两三银在此,余事不必过问。”

那青年说:“名节是枷锁,困世人一生一世。姑娘何必以枷锁自缚?又何必为一沽名钓誉之人失了性命?”

那青年说:“从此天高海阔,姑娘爱往何处,便往何处。”

金婆婆眼眶微热,旋即垂眸,将那潮意压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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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那些姑娘……”

杨炯接了话,语声温煦:“江南制造总局,如今已能批量生产青霉素。那种病,十中可愈七八。城外新开了几处纺织工厂,织机是新式器械,一人可管四张机,日得工钱百二十文。愿意的,都可去谋个营生。”

杨炯说完,便静静看着她,不再言语。

舟行愈缓。

橹声轻叩,如落子枰间,一声,一声。

金婆婆沉默良久,看着自己这双手。枯瘦,皮皱如老松,覆着星星点点的褐斑。

数十年前,这双手涂着鲜红的蔻丹,拢着琵琶弦,在长安最煊赫的筵席间,拨出一曲《花月夜》,满座倾倒,呼为“胜三分”。

那“胜三分”的名号,便是那负心人亲笔题赠。

万邦济济多如云,唯有大梁冠群伦。

大梁当数长安好,你比长安胜三分。

她风光了多少年,便有多少人恨她、妒她、想将她折入掌中。

唯独那青年,递上三两三钱银,只为送她脱籍,不受那负心薄幸之辱。

那三两三,一两金钗二两安,三两出得风尘院,三钱送女做银环,体面成全。

金婆婆收回思绪,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如夜露坠叶:“那确实……比梁时好多了。”

她说着,抬头望向杨炯,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依稀可见当年明艳:“你就不怕老婆子不信?不怕我当你扯谎?”

杨炯耸耸肩,竟有些少年人的洒脱:“婆婆若不信便不信,我又不能将长安搬到您眼前。”

他顿了顿,难得开了句玩笑:“再说,骗您我也得不到什么不是。”

金婆婆怔了怔,旋即笑出声来:“好,好,好。”

她连道三声好,忽道:“我当年见过你爹,信他便也信你。”

杨炯蹭地一下站起,险些将童颜掀下舟去。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喉间滚过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啊?”

他瞪着眼,直直望着金婆婆,那平日沉稳端方的燕王殿下,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不会吧?老爹年轻时难道还……不会吧?没听说老爹有逛花楼的癖好呀?

金婆婆将他这神情尽收眼底,笑得愈发开怀,连那满脸细密皱纹都舒展开来:“你同你爹年轻时,生得很像。这眉,这鼻,这颧骨……”

她眯着眼,细细端详,像在端详一轴失而复得的旧画:“尤其这气度,更是如出一辙。旁人若是做了这等身份,便是谦逊也带着矜贵;你父子倒好,分明尊贵,偏生能弯下腰来,同贩夫走卒说些家长里短,竟还说得真心实意,从不作伪。”

杨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喉间滚了滚,小心翼翼道:“呃……您老……不会真是我小……”

那“娘”字在舌尖打了三个转,终是没敢出口。

“混小子讨打!”

金婆婆扬起船篙作势要敲,杨炯忙侧身躲过,却见她眼底尽是笑意,半点不似嗔怪:

“你娘可厉害得紧。当年长安城中,谁不知陈郡谢氏大小姐剑术通神?那年初雪,你爹踏雪访梅,在胭脂巷口被你娘逮个正着,她一柄青萍剑,生生将巷口那株百年红梅削成光杆。”

金婆婆眯着眼,似又见那漫天碎红、剑气如虹:“你爹站在满地落英里头,连伞都忘了撑,就那样傻站着,望着你娘尴尬的笑。”

她顿了顿,语声渐柔:“那之后,满长安都知道,谢大小姐看上的人,旁人不许碰。你爹那人,风流倜傥,却又端方自持,便是站在那烟花巷口,也不过是替人送一封家书、递一句口信罢了。”

杨炯长长舒了口气,一颗心落回实处。

他暗暗腹诽:老爹,您可真让我捏一把汗。

金婆婆望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神情,唇边笑意未散,眸光却渐渐远了,似透过这茫茫雾霭,望见了数十年前的长安城、灞桥雪、以及那个撑着青纸伞的青年。

她轻轻叹了一声:“你爹是个好人。”

顿了顿,一字一顿:“顶好的人。”

杨炯一颗心再次提起。

金婆婆却止住话头,不往下说了。

她撑着船篙,静了片刻,忽问:“姓颜的如何了?”

杨炯一愣:“读书的那一家?”

金婆婆淡淡道:“长安还有别的姓颜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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