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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默然,半晌,低声道:“都死了。”

金婆婆握着船篙的手倏地收紧,那手枯瘦,青筋暴起如虬根,在苍老的皮肤下蜿蜒。

她并未回头,也不言语,只那样静静地、静静地,将篙攥在掌心。

良久,方问:“怎么死的?”

杨炯望着她佝偻的背影,轻声回道:“为名所累,为名所终。”

金婆婆不语。

舟行愈缓,橹声渐稀。

俄顷,她仰起头,向着那茫茫雾霭,笑了。

那笑声苍老,沙哑,却笑得很长、很长,直笑到眼角渗出泪来,才戛然而止。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呀……”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那挺直的脊背,在这一霎间,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像一棵老树终于被岁月压弯了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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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下意识将童颜往身后拢了拢。

他不知这金婆婆与颜夫子有甚过往,此事老爹从未提过,长安旧人也从未说过,想来不是什么见得光的风流公案。

他此刻只盼这老妪莫要一时激愤,将这一船三人尽数掀入这深不见底的湖中。

童颜却浑然不觉这暗流汹涌,只瞪着一双凤眼,酸溜溜道:“我怎么觉着,你才像是五毒教的人?你比我还健谈!”

她气哼哼地伸手去掐杨炯腰侧。

杨炯忙握住她手腕,不敢用力,只轻轻攥着,低声道:“别闹。”

童颜挣了挣,没挣脱,便也由他握着,只脸上红霞愈浓。

金婆婆看在眼里,那苍老的唇角微微扬起。

她摆摆手,语声已平复如初:“小子莫怕。”

她顿了顿,望着杨炯,眸光温和得像在看自家子侄:“你爹当年,是第一个送我三两三的人。”

她又笑了笑,那笑意里有沧桑、有释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娇俏:“如今你是最后一个。”

她轻叹一声:“命运呀,思之令人唏嘘。”

杨炯心头一震。

他倏然想起方才登船时,自己奉上的那三两三金银,当时不过存了试探之意。若这老妪是风尘中人,必知“三两三”的旧典;若只是寻常妇人,自当嗤之以鼻。

他万万没料到,竟引出这样一段陈年旧事。前梁名妓倪爱爱,花号“胜三分”,当年梳拢之资,正是三两三。

第一夜,有位贵公子递上银两,却并未留宿,只请她吃了一盏茶,便起身告辞,谁能想到,那人竟然是自己老爹!

自此,倪爱爱名动长安,却再不接客。

又数月,此人自长安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杨炯望着金婆婆,欲言又止。

金婆婆瞪了他一眼:“你满脑子想的什么?你爹可君子的很。”

她顿了顿,语声放软:“他不过是看不惯有些人,为了那点名声、那点前途,欺负完女子便翻脸不认。他出了那三两三,是让人体面的离开,有尊严的生活。”

杨炯苦笑:“我看老爹是故意羞辱那负心汉吧。”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说怎么那人一辈子同我爹别苗头,原来还有这一遭。”

金婆婆闻言,浅笑一声,那笑意里竟有几分促狭:

“你爹年轻时,最是好打不平。那颜家公子,出身书香门第,少年及第,春风得意。他在胭脂巷遇见那女子时,一口一个‘终身不负’;待要外放赴任,便翻脸说‘逢场作戏’,三两三银就要打发。”

她说着,语声渐淡:“你爹那日穿一袭青衫,撑一柄素伞,站在巷口,当着往来车马、达官贵人,将三两三钱银放在那颜公子手中,说……”

她顿住,抬眸望杨炯:“你可知道他说什么?”

杨炯摇头。

金婆婆轻声道:“他说:‘颜大人既知银货两讫,这便收了罢。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她说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你爹给我那三两三,却是不同。”

“有何不同?”

金婆婆感慨,悠悠道:“一两金钗二两安,三两出得风尘院,三钱送女做银环,体面成全。”

这般说着,她望着杨炯:“你这三两三,又是什么说法?”

杨炯佯装不懂:“船资呀。”

金婆婆举起船篾,轻轻点在他额头上:“你小子!”她笑得眼角皱纹如菊绽,“同你爹一样,惯会哄女人开心。”

杨炯嘿嘿一笑,不接话。

童颜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辨出杨炯父亲与金婆婆有旧,自家情郎似乎还颇得长辈青眼。

她心中那点子酸意去了大半,又记挂起正事来,适时问道:“婆婆,我蓝师妹……可好了?”

金婆婆一愣,旋即会意,低声道:“你蓝师妹呀……”

她叹了口气:“听说上月走火,身上蛊毒反噬,重伤未愈。倒是同她带来的那个汉家小子,有些不清不楚的。她师父青长老大发雷霆,将她关了禁闭,不许出后山一步。”

童颜眼睛一亮,旋即敛去,只抿着嘴,不知在想什么。

金婆婆续道:“如今那三姓土司,正同三位长老议事儿呢。都想拉拢咱们五毒教。岑家愿出良马千匹,黄家许了三座盐井,韦家最是奸猾,带了二十箱金银,却只送礼不提请求,暗地里收买了教中好几个管事的。”

童颜急问:“可谈成了?”

金婆婆摇头:“应当没有。听说青长老这几日带那个汉家小子去见了莹莹好几回,师徒俩吵得不可开交。莹莹那丫头,看着温柔,骨子里却犟得很,她不想同土司合作,便是她师父也强按不得。”

童颜与杨炯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舟行愈快。

橹声破雾,水色渐明。

前方隐隐可见一痕青绿岸线,竟是已近渡口。

金婆婆撑篙靠岸,泊稳小舟,道:“到了。”

童颜携杨炯跃上滩涂,回身端端正正给金婆婆道了个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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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敛去平日的娇憨跳脱,那礼行得郑重:“多谢婆婆渡我二人。”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婆婆保重。”

金婆婆点点头,银发在风中轻拂,又恢复了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只“嗯”了一声。

童颜拉着杨炯,转身便往野花深处行去。

走出十余步,杨炯回首。

雾霭重围之中,那叶小舟已离岸丈许,船头白纸灯笼荧荧一点火光,在茫茫水色中明灭如豆。那袭藕荷长袄已然淡成一道残影,与四下水雾混融,几不可辨。

童颜扯了扯他袖角,低声道:“走吧。”

二人身影渐没入繁花深处,唯余银饰泠然,细碎如私语。

舟头。

金婆婆独自坐着,手中那三两三银钱,已被攥得温热。

她垂眸看着掌中金银,低低念道:“一两平安二两全,三两入得猛虎滩,三钱保子做金龙……”

她顿了顿,将那句续完:“十万春山。”

她轻轻笑了一声,将银钱纳入袖中。

随即,她双手握住船篙,缓缓一扭,喀喇一声脆响。

那青竹船篙自中裂开,竹皮片片剥落,如水褪寒衣。

内里竟藏着一杆赤红长枪,枪身通体朱缨,枪尖寒芒如霜,映着雾光,灼灼慑人。

金婆婆缓缓起身。

那佝偻了数十年的脊背,此刻一节一节挺直,如山岳拔地、老松伸枝。

她将长枪往水中一探,轻轻一挑,一物破水而出,赤红如火,细长如练,赫然是一条三尺来长的赤炼水蛇,正张口露牙,嘶嘶作声。

金婆婆面不改色,只将枪尖一抖,那蛇便软软垂落。

她撮唇一吹,清啸破空。

俄顷,雾中振翅声由远及近,一只神骏猫头鹰破雾而来,双翅展开足有五尺,翎羽如墨,眼若金灯,稳稳落于她肩头。

金婆婆将那垂死的水蛇托起,猫头鹰低头一啄,蛇胆应声而出,完整如珠,犹自泛着温热血光。

金婆婆摸了摸它绒羽:“老朋友儿子来了。”她语声极轻,像在同老友闲话,“总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这情,咱得还。”

猫头鹰歪着头,金灯似的眼眸眨了眨,咕地应了一声,似在说:晓得了。

金婆婆将蛇胆纳入袖中,纵身跃下小舟。

那袭藕荷长袄在风中猎猎,赤红长枪斜指苍茫。

她大步往深山行去,银发飞扬,再不回头。雾中传来一声笑骂,悠悠荡荡:“死丫头不学好,情蛊都用上了!”

那语声苍老,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我当年做花魁,也没如此放肆,真是没轻没重!”

声渐杳,寂然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