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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二月了,宫墙根下的残雪还未化尽,御花园的桃树枝头也只见零星几点花苞,在料峭寒风中瑟瑟发抖。

萧彻的心情,比这天气还要沉郁几分。

自腊月二十那日,至今已过去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他派暗卫日夜盯着沈府,每日的回报千篇一律:

“沈姑娘辰时起身,用过早膳后在书房练字一个时辰。”

“巳时抚琴,或是作画。”

“午膳后小憩,起身后读书,偶尔做些针线。”

“酉时用晚膳,随后在院中散步,亥时歇息。”

规律得近乎刻板。

更让萧彻头疼的是,沈莞几乎不出门。

除了腊月底进宫给太后请过一次安,正月初一按例又进宫拜年,她就再没踏出过沈府大门。

连正月十五上元灯会这样热闹的日子,她都只让下人在院子里挂了几盏灯,自己连门都没出。

“她倒是沉得住气。”萧彻看着暗卫的回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上一世,阿愿在宫中时,虽然也深居简出,但至少他还能在慈宁宫偶遇。

如今她回了沈府,那是一品将军的宅邸,他总不能三天两头往那儿跑。

赵德胜在一旁伺候笔墨,看着陛下这一个月来明明灭灭的脸色,心里直犯嘀咕。

自从腊月里那次之后,陛下就变得有些……奇怪。

先是莫名其妙地关心起沈家孤女,接着又常常对着窗外发呆,现在更是连批奏折都会走神。

今日早朝,吏部侍郎又提了选秀的事,言辞恳切,说什么“陛下登基已近一载,后宫空虚,不利国本”。

结果陛下眼皮都没抬,直接一句“孝期未满,此事容后再议”就给打发了。

赵德胜可是知道,陛下这分明是……不想选秀。

难道……真是为了那位沈姑娘?

这个念头让赵德胜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位沈姑娘听说生得天仙似的,可到底是太后娘家的孤女,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陛下若真动了心思,前朝后宫怕是要起波澜。

“赵德胜。”萧彻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萧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若朕想见一个人,那人又偏偏不出门,该如何是好?”

赵德胜心中一动,面上却装傻:“陛下想见谁?传召便是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谁敢不来?”

萧彻瞥了他一眼:“若是……不便传召呢?”

“那……那陛下可以微服出访,偶遇一番?”赵德胜试探道。

“她不出门,如何偶遇?”萧彻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几分烦躁。

赵德胜这下彻底明白了。

陛下想见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位住在沈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沈姑娘。

“这……”赵德胜挠挠头,“那陛下可以……制造机会让她出门?”

萧彻抬眼看他。

赵德胜硬着头皮继续道:“比如……可有什么喜好?或是京城最近有什么可能会感兴趣的事?再或者……亲戚长辈那边……”

“太后。”萧彻眸光微动。

是了,他怎么忘了母后。

阿愿虽不出门,但每月至少会进宫一次给太后请安。

只要他算好时间,在慈宁宫偶遇,总好过束手无策。

可问题是……母后现在防他跟防贼似的。

上次阿愿进宫,母后特意挑了他在御书房议事的时间。

等他得到消息赶过去,阿愿已经走了。

显然,母后在刻意避免他们见面。

萧彻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看来,得用点迂回的法子了。

二月中旬,春闱如期举行。

这是萧彻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他格外重视。不仅亲自点了主考官,还特意嘱咐要“唯才是举,不论门第”。

前世,陆野墨就是在这次春闱中脱颖而出,以寒门之身夺得状元,从此步入仕途,最终成为他的肱股之臣。

这一世,萧彻决定提前重用他。

“传朕旨意,”萧彻对赵德胜道,“今科进士,凡有真才实学者,皆可破格录用。尤其是……陇西的陆野墨,若他文章出众,可直接安排到翰林院。”

赵德胜一愣:“陛下,这陆野墨……是何许人也?您怎么知道他会中?”

萧彻淡淡道:“朕自有考量。”

他当然知道。

上一世,陆野墨的策论《论边患与民生》写得鞭辟入里,让他眼前一亮。这一世,他要更早地重用这个人才。

除了陆野墨,还有刘泽兴。

这人前世不显山不露水,直到后来才被他发现才能,一步步提拔起来。

这一世,萧彻决定在春闱后就把他调到户部历练。

至于那些前世作乱的蛀虫……

萧彻翻开奏折,目光落在几个名字上。

户部侍郎张元启已经被他处置了,但这还不够。工部、吏部、兵部……还有不少人,表面上清廉,暗地里结党营私,贪墨成风。

前世他花了数年时间才将这些蛀虫清理干净,这一世,他要更快,更准。

“传李阁老、周尚书。”萧彻吩咐道。

他要在春闱放榜前,把朝堂彻底清洗一遍。这样,等陆野墨、刘泽兴这些寒门子弟入朝时,才能有施展拳脚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他要给阿愿一个更清明的朝堂,一个更稳固的江山。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实际的承诺。

沈府,书房。

沈莞正在临摹一幅《雪竹图》。

窗外春寒料峭,屋内炭火正旺。她穿着一身淡青色家常襦裙,外罩月白绣梅花的半臂,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笔尖在宣纸上细细勾勒,竹叶的形态渐渐清晰。

“姑娘,”云珠轻手轻脚地进来,“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请您明日进宫说话。”

沈莞笔下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

“明日?”

“是,传话的公公说,太后娘娘想念姑娘了,让您明日巳时进宫,陪着用午膳。”

沈莞放下笔,看着纸上那点墨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来,她虽在沈府深居简出,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外界的动静。

姑母几次三番派人送东西来,话里话外都透着关切,但也隐约能听出……姑母似乎在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呢?

沈莞不是傻子。她容貌出众,又住在京城,难免会引来觊觎。

姑母大概是怕她被人算计,或是……被某些不该惦记的人惦记上。

比如,那位年轻的皇帝。

沈莞想起请安那日,在慈宁宫外隐隐感觉到的那道视线。

她当时没敢抬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后来听嬷嬷说,那日陛下也在慈宁宫附近……

沈莞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不管怎样,明日进宫,她要更加谨慎。

“知道了。”她淡淡道,“准备一下明日要穿的衣服,素净些就好。”

“是。”

云珠退下后,沈莞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含苞待放的玉兰。

京城,果然比青州复杂得多。

同一时间,乾清宫。

暗卫统领正在禀报:“陛下,太后娘娘方才传旨,让沈姑娘明日巳时进宫。”

萧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机会来了。

“明日朕的行程如何?”他问赵德胜。

赵德胜翻了翻记档:“回陛下,明日巳时您原定要召见工部几位官员,商议黄河堤防修缮之事……”

“推到午时后。”萧彻毫不犹豫。

“这……”赵德胜有些为难,“工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朕说推到午时后。”萧彻语气不容置疑。

赵德胜只得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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