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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省长。太平县的问题——是个案。还是普遍现象?”

周正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

甚至带着一种同事之间正常讨论工作的关切感。

但楚风云的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秒。

这句话下面藏着刀。

一道二选一的题。

官场高阶话术中最危险的一种。

不是直接指责。

而是看似关心。实则预设了绝境的封闭式提问。

答“个案”。

等于自己亲手给调查划了一条线。

太平县查完就完了。

李达海手下的其他四个县——河西、铜山、青云、南溪——统统被挡在线的另一边。

安全了。

答“普遍现象”。

等于在省委常委会上公开宣战。

十三个人坐在这里。五个本土核心。三个中立。

一个到任四天的代省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全省扶贫资金普遍存在问题——

李达海不需要动手。

光是“代省长否定全省干部队伍”这一顶帽子。就够本土派在舆论上把他撕碎。

两条路。都是死路。

无论怎么选。都会掉进对方预埋的坟墓。

周正等着楚风云选。

李达海也在等。

他的手指交叠在桌面上。姿态放松。

楚风云拿起铅笔。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

“周正同志这个问题提得好。”

他先夸。

在官场话术体系里。“提得好”三个字是标准的缓冲装置。

功能不是真的赞赏。

而是为后面的转折争取一到两秒的铺垫时间。

面对充满恶意的棘手问题。绝对不要秒回。更不要急于辩解。

用缓冲词切断对方的进攻节奏。

让听众的心理预期从“他要直接回答”转变为“他可能要绕一下”。

这一到两秒。足够了。

“目前。我们只核查了太平县一个县的情况。”

楚风云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结论还不完整。”

他停了一下。

“至于其他县是否需要排查——”

他的目光从周正脸上移开。

不是看李达海。

不是看赵天明。

而是缓慢扫过整个会议桌。从左到右。十二张脸。一张不漏。

“——要看省委常委会的集体研判。”

十二个字。

落地无声。

但杀伤力是核弹级的。

楚风云没有回答周正的问题。

他把问题本身。踢回了这张会议桌上。

“集体研判”。

四个字。

在党政体制的话语体系中。是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程序框架。

省委常委会的核心职能就是集体研究重大事项。

扶贫资金是不是存在问题。要不要扩大排查范围。

这属于重大事项。

理应由常委会集体讨论。集体表态。集体决策。

不接对方的刺。

把刺包裹在规则的外衣下。扔向在场的所有人。

在座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有义务就“是否排查其他县”发表意见。

你可以说查。你也可以说不查。

但你不能不说。

而一旦你说了“不查”——

在太平县已经查出“若干疑点”的前提下。

你反对继续排查的理由是什么?

你凭什么确定其他县没有问题?

你的信息从哪里来?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楚风云不需要自己扛“全面排查”的旗帜。

他只需要让“要不要查”这个问题。变成每个常委必须回答的选择题。

谁反对查。谁就自动成为嫌疑人。

——沉默。

两秒钟的沉默。

比刚才那四秒钟更沉重。

这一次。沉默不是在消化信息。

而是在思考应对。

方浩在后排的手没有停。铅笔在纸面上飞速记录。

他记的不是楚风云的话。

他在记每个人听完这句话之后的微小反应。

周正的脸色变了。

变化极微。

嘴角微微收紧。幅度不超过两毫米。下颌线绷了一下。

他的本意是替李达海探底。试出楚风云手里到底有多少料。

没想到得到的不是情报。而是一颗回旋的炸弹。

飞出去的球弹了回来。弹到了所有人脸上。

方浩写下:“周正——嘴角收紧。试探失败。被反噬。”

郑虎低下了头。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比平时快。

杯口碰到下唇时发出一声轻响——“嗑”。

楚风云没有看他。但那声“嗑”被他的耳朵准确捕捉。

郑虎的黑金市矿企环保补贴问题。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王立峰办公桌的抽屉里。

“集体研判”四个字对郑虎来说不是程序问题。是存亡问题。

太平县查完了查哪里?黑金市排在第几?

他不知道。

不知道才最可怕。

刘文华翻了一页笔记本。

没有写字。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处。停了三秒。然后被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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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部长在衡量。

全省本土派的核心岗位安排——从县委书记到市直机关负责人——都经过他的手。

如果“集体研判”的结论是全面排查。审计之后紧跟着的。必然是问责。

问责的第一步。就是查人事档案。

谁提拔的?谁推荐的?谁在党委会上投了赞成票?

每一条线都会指回组织部。

指回他刘文华。

方浩写下:“刘文华——翻页不落笔。在算账。”

吴爱国微微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统战部的工作和扶贫资金没有直接交集。他的手是干净的。

干净的人在这种时刻反而最放松。

“集体研判”对他没有威胁。

楚风云的铅笔在笔记本边角处划了一道极短的横线。

吴爱国可以争取。

陈明丽放下了手机。

她的目光在楚风云和赵天明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频率很快。

宣传部长在判断风向。

楚风云说完了他要说的。赵天明还没有表态。

风向不明。

陈明丽选择了最安全的策略——沉默。等。

——沉默被打破了。

但开口的人不是赵天明。

是李达海。

他没有给其他常委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反应速度快到近乎本能。

在沉默即将扩散为某种集体表态压力之前。他必须开口。

切断楚风云的议程设置。

“风云省长说得很对。审计核查是常规工作。省委省政府历来都是支持的。”

先肯定。

这是官场攻防术的标准起手式。

“先扬后抑”。

想全盘否定对方时。不要一上来就说“你错了”。

先找出一点无关痛痒的东西加以肯定。

卸掉对方的防备。

再抛出致命一击。

楚风云的铅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画了一条短线。

来了。

李达海的语气平稳。音量甚至比刚才汇报时更低。

低音量在高级别会议中传递的信息只有一个——“接下来的话很重要。重要到不需要大声说。”

“但我想提醒一点。”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楚风云。

“关于省府设立的那个农林资金督查组。程序上是否完全合规?”

楚风云的铅笔没有停。

他在等下半句。

“我注意到。省委办公厅今天下发了一个关于规范临时机构设置的通知。”

李达海说完这句话后停了一下。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不知道楚省长注意到了没有?”

这一招。楚风云在凌晨看到那份47号通知的时候就预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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